浑穆之中见风神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5-22 17:13

占春先生草书横幅“静安”赠我，四尺开二，晨起暮归，举目即见。草书写就，落款“何苦兄正，邢州占春”。占春是邢州人，落款透着对乡土的郑重。我出生沪渎，祖籍休宁，而今不见了“徽州”。我不是书法家，“正”从何来？以占春的功力，这本是一句谦辞，恰恰见证的，是传统文人之间的自许和尊重。

与这幅字日日相对，“静”字大开大合，“安”字稳稳收住，动或静见张力。写这篇“心得”文字的时候，我忽然觉着真正打动我的不是气势，而是气势背后的那口“静气”。占春的腕底千钧之力，只需瞥一眼，我的心静而又静。

占春先生从政多年，骨子里始终是一介文人。我与他的交往，不只限于常能欣赏到他的书法，他主持邢台市直机关工委的公众号，曾多次转载我公开发表的文章。这说明了他对我的认可，也不只是“会写字的朋友”，更是对文字、对思想、对立场的一种整体认同。我们之间，应该是有一种“文心相通”的东西在吧。

这一点，至少在我认为很重要。书法说到底，是“人”的艺术。莫逆之交，当然在于互相更深层次的理解与共鸣。就像“静安”二字写得如此沉静而有力量，我想，也正因了他是一个从政而不失文心、低调而不失风骨、温润而不失刚劲的人。

占春先生的书法，我喜欢的是他的行草。

说实话，今人写行草的多，也写得漂亮。我总觉着太多的那种漂亮根本经不起细看，“滑”，“熟”，明显是技法在纸上奔跑，人的气息不在。占春不一样。他的线条入纸深，沉稳而矫健，内敛而隽永。我常在视频里看他写字，那样一份从容，不是练出来的，是养出来的；矫健也好，刚劲也好，不是猛厉，是绵里裹针，接之也温，骨力铮铮。

我相信占春兄的笔墨底气不只是临帖临出来的。我小时候，老太公曾对我说：要多读多背《古文观止》《水经注》《昭明文选》这些古典文学，将来的心胸什么时候不经意间就会自然而然“冒”出来。这话我铭膺之深，可谓受用一辈子。欣赏古人的文字、书法、绘画，那些真正入眼入脑入心的，一定是与自己心性相融的物事。平时提笔落笔，看似挥洒自如，实质笔下尽是消化后的“心画”。

占春先生的字，无疑笔笔有来历，然字字也自家。字里行间，二王的雅致、颜鲁公的雄浑、汉魏摩崖的广渊宽博，沉着垫底。不是炫耀式的“集古”，而是真正的“化”。一如我老太公说的，读进去了，消化了，哪一天它就自己“冒”出来了。

书法的线条，和中国画的线条，其实是殊途同归、一脉相承的。赵孟頫说“写竹还应八法通”，庶几此理。看一根好线，说到底看的是它有没有生命力、有没有修养、有没有那口“气”。占春兄的线，始终是有那么一口“气”的；稳而无滞，流而无滑，不霸不媚。

近年，占春先生在“合体”书法上的探索，尤其引人注目。他送我一册《张占春合体书法》，书写杜甫秋兴八首，原作尺寸69×46厘米，不大，气象不小。暮年漂泊、家国忧思，少陵《秋兴》八首，是中国诗歌史上最沉郁顿挫的篇章之一。选择这一内容来实践“合体”，足见占春先生追求的艺术境界及其抒发的创新胸襟，这八首杜诗的情感层次极其丰富，某一种单一的书体及节奏，承载其复杂的心境情绪，岂言易哉？

线条圆厚如篆籀，或是秋意的沉实；忽转为行草的连绵，或是无可断绝的乡愁。端严，飞动，庄重，统摄全局的笔法，不是随意杂糅，是情感的节奏安排。整本册页气息连贯，没有断裂感。我读帖多年，深知“字入心境”之妙之不易。占春先生这本《秋兴》，是能让我“入境”的作品，跟着他的笔墨走过一遍秋兴，感受那八首诗的沉郁与苍茫。合上册页，久久回甘。

所谓“合体”，说穿了就是打破书体壁垒，在一幅作品中融汇篆、隶、楷、行、草诸体元素。这也并非今人发明。王献之的“破体”，颜真卿的《赠裴将军》，郑板桥的“六分半书”，古已有之。占春先生的成功探索，在于潜心古已有之的河道，开辟了一段独属于己的流域。占春“合体”的浑朴、圆厚、从容，不是刻意做旧的“金石气”，而是长期浸淫碑版、消融转化后的自然流露。阴柔与阳刚、庄严与灵动、严谨与活泼，综合体现。他所臻的审美境界，在我之见，就一个字，“浑”——浑厚、浑圆、浑朴、浑雄。这是一种混沌大气的格局。

说起来，这种“浑”的境界，欣赏他纯正的行草，尤其是我个人的审美偏爱。那种随心所欲而不逾矩的自在、天意纵横的畅达、看似平静却波澜涧底来的隽永，我百看不厌。他的“合体”探索，彰显的是一位成熟书家不满足于舒适区的勇气和胆识。当代书坛，敢于“突围”的书家不少，但成败不一。有度地破，有章法地立，教人眼前一亮而不觉“乱来”，钱君匋是成功的；精神可嘉，然过犹不及，赵冷月的晚年变法，掼脱了书法原本雅正之气；功底扎实的沃兴华，又走得太远，超出了多数人的审美承受范围，故不免颇受非议。

占春先生的突围，我以为更接近钱君匋的路子，胆大而不妄为，破而有度，变而有本。他的“合体”，是内在心性的自然外化，不是为创新而创新的标新立异。骨子里的低调、温润、谦逊，与笔下的纵横恣肆、沉稳矫健，形成了一种迷人的张力，这也是张占春的“合体”之所以能够“合而能化”的内蕴和底力。

书法从来就不是什么技法的堆砌，不是哪几种字体的杂糅，而是一个人的映照。当下喜见的完整的张占春，温润如玉，矫健如龙；既守得住传统，又对得起时代。他曾提出“合体三境界”：字体之合、书风之合、精神之合。宇宙之大、庙堂之高、君子之风、心性之光的统一，我尤其看重“精神之合”。这应该是合体书法的最高境界，也是一切中国艺术的最高境界吧。

我家中那幅“静安”，朝见静夕见也安。与其说是“邢州”写给“徽州”的一襟情怀，不如说是一片澄澈深见底、千里云岚染沪渎的烂漫，人生需要这样沉静的祝福。“静安”二字，既是一幅字，也是一座寺，更是一种心境。行文至此，我不能不深深怀念沪上静安古寺原住持德悟法师，2011年7月6日，我生辰是日，法师圆寂。十五年来，每过静安寺，我总会想起他对我说过的那句话，人也好，书也好，各随缘法，向无丝毫勉强。（何振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