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了40年，这本书越读越深

原标题：读了40年，这本书越读越深

米兰·昆德拉的代表作《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在上世纪八十年代被翻译、引进中国，为一代又一代的读者所熟知。即便背景和时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在当下阅读这本书，却仍然能给我们带来许多思索，很多对于爱情，对于人生，对于存在的探讨，是超越时空的。

就像米兰·昆德拉在书里传达和提示的——人类常常摇摆在历史的轮回和屡见不鲜的遗忘之间，我们该选择铭记、承担和思考历史，活得“重”一点，还是尝试去遗忘它们，过一种“轻”的生活？

昆德拉没有给出答案，但我们仍能从他的书里读出某种呼吁和呐喊。复旦大学梁永安教授，也对这部作品的35集逐章解读，借经典小说文本联系当下，尝试帮我们探问人生之苦的答案。

目前，有声书《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及其解读已正式完结。今天的内容，就是梁永安对这本书的解读的精彩摘录。

讲述｜梁永安

来源｜《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有声书+解读

1.

为什么《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有一种历史感？

我在上世纪八十年代刚看这部小说时，当时还正处于改革开放初期，平均经济发展水平还很低。在当时的理想主义氛围下，我们都充满了宏大心怀，所有关于个人的思考，也被都纳入到这个伟大的进程里，在关于国家、民族和未来的激情里去体会。这是历史的必然，也是一种当时整个社会的共同心愿。

但是今天再读昆德拉的时候，情形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城市化、中产化以及文化的多元性都有了快速增长，在这么复杂的新的历史处境里，关于自己的生命，关于自己的价值，关于自己的发展，我们的生命深处到底应该追求什么，这样的核心问题也出现了新变化。

今天的新一代有着空前的迷惘，所以这时候再读昆德拉的《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核心的思考方向，恐怕更多会关于——我们每一个个体，如何在历史的风云里、在社会转型里，去不断探索自己，如何让自己的主体性越来越清晰。

2.

迫害（不光是来自宗教，而是来自方方面面不停的排斥），在人类历史上是不断出现的。

所以一旦当人身处于很艰难或者野蛮的压迫状态中时，他感受到的，就不仅仅是当下的苦难，在脑子里液会浮现出在记忆中、阅读过的历史里，一些更深重的压迫，一些多样的、不断出现的痛苦。

在人的精神特质里，痛苦其实是翻倍又翻倍，是灾难性的，是非常煎熬的。这种无限的沉重，这种人所经历的“永恒轮回”，是相当难以承受的。这种“重”，不是瞬间的，不是当下的，可以说是无限重叠和堆压起来的。

所以有时候人在下意识里，会忘记和柔化这种“重”，甚至发动战争也是为了减少自己的罪恶感，故意用各种借口去为自己开脱。

有时候，遗忘还会带上一些温情，带上一些有意识的对黑暗面的遮蔽，把所谓光明的部分放大，让人回想起来的时候，可以有温和的心情。

3.

人生选择实际上是非常有限的，我们很难做出清晰的、绝对的判断。托马斯遇上特蕾莎后，他意识到生命总是像一张草图，所以托马斯说：“我们的生命的草图不是任何东西的草稿，它就是一张成不了画的草图。”

其实我们每个人的生命都是一张草图，永远不要想象它是一个完成品，我们永远都没法去完成它，无法深思熟虑。草图就是我们的完成品，我们总是在草图中去不断地持续，不断地向前，生命也在草图中不断地变化。

所以许多东西都不能用逻辑来解释。有逻辑的东西就不是草图了，而是有明确秩序和明确结构的完成图。

4.

今天，科学主义在大力扩张，人文主义好像显得越来越微弱。那人文主义微弱的最大问题在哪呢？就是个体价值越来越隐性。

从文艺复兴开始，人文主义最大的特点就是把整个世界的价值中心，从上帝转移到每个个体身上，个体的价值变成世界的中心，所以才会出现像《十日谈》这样的小说，把个人的欢乐、个体的欲望，放在不可遏制的地位上。

昆德拉就是在用一种强烈的人文主义色彩来写这本小说，他努力地想用一种拯救式的书写，让灵魂飞起来。

这其实是深深地打下了一个非常有深度的钻孔，去探测人类生活里面的病症。所以《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这本书，就体现出了症候型的、诊断型的，对各种病症非常有锐度的探测。

5.

特蕾莎见到托马斯时，她觉得受到了折磨，为什么？

她饿了，肚子咕噜噜地叫，声音很响。这本来是一个关于爱情的场面，结果身体在呼叫，这让她觉得特别难受。

灵与肉之间，身体和爱情就产生奇怪的合奏。肚子咕咕地叫，实际上是爱情的结果，因为爱情所以忘记了吃饭，所以这是互证的，是身体在证明爱情。

谈恋爱最怕的，就是没预感的恋爱，对方就像一个断线的风筝，不知道飘哪去了。

6.

书写爱情，有时候不能写得太理性。爱情背后有种我们根本就不知道的东西，我们要尊重这种不知道，我们也不要企图去破解它，这就是爱情最深的奥秘，这个奥秘永远不会告诉你。

这有点像信仰，信仰永远不是我们的理性能推导出来的结论，而是一种巨大的生命潜能。

“肉”和“身体”折磨着特蕾莎，但“灵”在呼唤她，在一种神秘力量的推动下，她第一眼看到托马斯从此就改变了生活，“灵”使她的生命变得轻盈起来，可以飞翔。

7.

生活就是这样，从一种“重”转化为有灵魂的“轻”，又迎接了更大的“重”，那种“重”往往是由更大的社会、更大的历史、更大的生命困境造成的，因此也产生了更大的价值。

所以生命不是做一道题目，一次就能解决，而是不停地在往前递进。一切严肃的问题，也就是我们精神深处真正缺乏什么，都是在所谓的“生活正常化”以后才能感受到。

8.

特蕾莎有她绝对不能放下的东西，她拍了那么多苏联入侵的照片，她心里有这一番燃烧的经历，她的生命里面已经产生灵魂对自由的渴望，不会在简单的物质里去感受生命的意义。

托马斯其实也不是一个纯然地去追求轻浮快乐的人，他在内心深处也会有自己对生命的一些理解和渴望，所以他内心深处的小小的自由火苗，因为有了特蕾莎变成了熊熊大火，他在这大火中，也在烧却一些自己的旧生活。

于是他决心要回去寻找特蕾莎，迎接一个全新的生命状态。

9.

爱情是一种美。

美是什么呢？按康德的“美学”来看，实际上爱是一种自由，和伦理的“善”不一样，和认识的“真”不一样，是一种自由。

人有很多无法自我解释的部分，我们最深的心灵活动是无法用逻辑来解释，无法用语言来描绘，这就是爱情的一个强烈的特点。

人生也经常这样，有时候当情感进行时，你不一定全都能意识到，那些变化都在潜意识里，在心里逐渐地变化，但是你的思维、自我认识、自我体认也许没有跟上这些变化，甚至感觉不到。所以你的爱就像泥石流一样，渐渐地分离甚至已经滑走，但表面上好像还是完整的，还是原来的形态。

这潜在的变化，是我们生命的最大真实，是生命里面最重要的东西，关键是我们有没有让它真正地活跃起来。

所以有时候，我们的生活不能太理性，如果你把所有东西都完全想清楚再去投入，实际上你可能就舍弃了自己内心和潜意识里，那些对你来说是最重要的东西。还来不及去真正认识，就已经把它隔断了。

10.

有时候，一旦没有去打开思考一些问题，我们可能经常会幻想，自己有激情，热爱自由，热爱远方，热爱诗意，热爱许多理想的事物。

但这些热爱是不是有真正的本质性的内涵呢？你和历史的连接，和社会的连接，是不是一种有深度的、直面问题的联系？只有把这些部分把握好，你才能真正地获得历史上的立足点。

所以我们不能轻视，为什么昆德拉要写弗兰茨的这种状态。弗兰茨其实是一个很中空的人，他会在脑子里虚构出一些宏伟远景，会看到像壮丽的游行这样很宏观的事，也会去积极参与，但是他的内心深处是非历史化的，这也是一种肤浅的表现。

就像爱情。进入爱情，要爱一个人，如果内在的心灵是苍白的存在，那人就会不自信，就会像芦苇一样摇来摇去，像中空的气球一样飘来飘去，随时都可能被风刮得不知去向。

弗兰茨遇到萨比娜，实际上就是把他在社会上、历史上、文化上的价值虚空，投射到了与萨比娜的关系里，这是一种非常虚弱的状态。

11.

特蕾莎在民族灾变里其实获得了自己的价值，获得了自己新的历史位置。我觉得，这个叙事里有很密实的，关于生命新的生存状态的显现。如果用“生命”这个核心词来说，就是生命里的价值和分量，获得了意想不到的释放和验证。

在时间维度上，她从小在捷克成长，她的生命在那里，她的价值也在那里，所以她的记忆、生命连接，让捷克变成一个非常有意义的圣地。

面对生命中的“沉重”，如果单纯进行传统基督教里那种旷野的呼唤，光是靠孤独的个体是不行的。

历史的价值，是一个民族里最有灵魂的一些人一起来承受的。人在这个世界就是这样，如果感到自己的命运是孤单的，就很容易被粉碎。如果说存在互相的看见，这时候人们就获得了价值的解释，也获得了一种灵魂深处的去罪化。

12.

一切动物和植物，一切生命，都在大自然的合理性下存在。但是在很大意义上，人是反熵的存在，要就此建构出秩序来。与此同时，每个个体又想构造出某种局部的自由，这有是对整体人类反熵的一个破解。

于是，自己的建构和自己的破解、颠覆、解构，形成巨大的推力。

人的世界，就是“实然存在的世界”和“意识的世界”，还有“被解释的世界”，三者是不重叠的。所以这时，在某种意义上，在巨大的偶然性、荒诞性，在形形色色的带有某种神秘命运的闪现里，所有人都会获得自己片刻的发现、顿悟，或者转变。

13.

当我们谈社会发展的时，经常会制造出一些“理想社会”的想象。

在这个过程里，其实有一种现实的革命美学，也就是要去改造、要有符合更理想的存在。但是，如果“理想社会”失去了人的价值，失去了对人的价值的尊重和珍惜，就会产生问题。

从整体看，假设把现在这个社会按照理想改造了，进入到下个阶段，下个阶段又发现新的不理想，其实这会不断地把人变成罪人，变成实现某种更理想存在的工具。

但是这样，人永远不能获得自己的完整性，不能获得对当下的肯定，也就是说，当人的生命被定义成总是为了完成某种使命而存在时，人其实很难获得自己的完整价值。

在这个过程中，有些人会认为，哪怕是暴力，哪怕是摧残，只要完成的事物是神圣的，追求的是一种更“美好”的存在，就没问题。这其实存在很大的误区。

昆德拉在书中就在追溯这个非常重要的问题：那些好像很单纯的人，为了追求更美好、更理想的社会，有组织地把整个社会调动起来进行一种大规模运动，但是最后却变成了使人们受苦受难的结果，这时候到底谁来负责？

于是，历史有一段就此落空了，谁都不负责，受难者不负责，施暴者也不负责，成为一个无解之地。

14.

昆德拉借萨比娜的眼光，看出了人对自己的“媚俗”，也就是对自我生命的赞同，好像自己汇入到某种神圣中，一下就获得了价值。

小说中“生命万岁”的口号，实际上也是一个人在大历史处境里，通过这样的方式，让自己在巨大的光照之下浮升起来。

这里写出了一种群体结合起来而形成的体量。体量越大，集合的人越多，对于个体性的排除就越强，他们的步伐和声音，排除了男女老少，排除了高高低低，排除了形形色色的区别。所以在这过程中，人的生命就出现了荒诞性，一方面喊着“生命万岁”，一方面却是在失去个体的生命。

媚俗表面上是在维护个体生命，实际上也是在让我们失去生命，一方面让人自我维护，向着神圣发展，但另一方面又在我们让自我杀戮，我觉得这是米兰·昆德拉最锋利的一点。

15.

人的价值，其实不是从维护人开始，而是从维护动物开始。因为生命是有机的，是整体性的。

所以，如果一个人会任意地去对待鸽子、对待狗，其实也是在一步一步靠近会任意对待和伤害人。

实际上，往往就是这种社会“大恶”，最后会催生出人格里的杀戮性，有时候虐杀动物并不是目的，而是在培养人的服从性，服从性里又会获得支配感。

人文主义最根本的一个特点，就是要去追究一件事物的价值到底在哪，要寻找合理性。但越来越专制化、机器化的社会则相反，于是，在一个残酷的时代里的最美好的价值，可能就是那些被驱逐的部分。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节目《<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有声书+解读》，有编辑与删减，完整内容欢迎点击“阅读原文”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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配图：《不能承受的生命之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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