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歌的中板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9-08 04:45

陆小鹿

玛格丽特·杜拉斯

许久未看杜拉斯的书了。一天，马路上偶遇一个戴草帽、扎双麻花辫的姑娘，顿时想起杜拉斯晚年爆火的自传色彩小说《情人》。这天晚上，兴之所至就起了再读杜拉斯的念头，翻开她的小说《琴声如诉》（上海译文出版社王道乾译本），封面上印了一行意大利文的音乐术语：Moderato cantabile（如歌的中板）。

小说开场就解释了这句术语的意思。在吉罗小姐的钢琴课上，吉罗问戴巴莱斯特太太的小孩：Moderato cantabile是什么意思？倔强的小孩并未作答。“已经告诉你一百遍了。Moderato是‘中速’的意思，cantabile，意思是像唱歌那样，合起来就是像唱歌那样的中板。”

这段课堂对话，就是整部小说的精神引子。一首本该像唱歌一样的中速曲子，在小说里却被小孩越弹越快，越弹越令人窒息。

《琴声如诉》的故事并不复杂，主要出场人物仅四人——安娜·戴巴莱斯特和她的小孩、钢琴女教师吉罗、青年肖万，场景也极简单，只在吉罗小姐的家和楼下咖啡馆之间交替切换，全篇以人物对话为主要叙述方式。

戴巴莱斯特太太是滨海城市一位企业经理的年轻妻子，常带着小孩来吉罗家上钢琴课。某天，吉罗照常让小孩弹起迪亚贝利的小奏鸣曲，楼下突然传来杂乱的声音。二十米远的咖啡馆门前，围着一大群人，原来是一个女人被杀死了，一个男人正趴在女人身上声嘶力竭地吼叫。

谁也想不到，从此，咖啡馆成了戴巴莱斯特太太情绪出逃的一个出口。她一次次借着上课的由头去咖啡馆，在那里同丈夫所在的冶炼厂工人肖万正式攀谈起来。两人一次次借着这桩情杀案、借着他人极致破碎的爱恨悲剧开启对话，两颗孤寂的心悄然靠近。其实，肖万早就注意到落寞的戴巴莱斯特太太了。他知道她住在滨海大道后的一幢房子，春天木兰花开，因为香气太浓烈她常常把门窗关紧……

慢慢地，这段逾矩的情愫悄然蔓延，在小城渐渐传开。最后一次相见，安娜·戴巴莱斯特独自赴约，她主动吻向肖万，以一个决绝的吻，为这段朦胧暧昧的情愫画上句点。苦闷的生活、空虚的内心、茫然找不到生活目标的戴巴莱斯特太太，曾经试图借由这段隐秘情愫唤起生活下去的热忱，然而她最后清醒过来，这片刻的“爱情”如同现实里的生活，依然是无从安放的虚无黑洞。

杜拉斯深谙人间情爱，亦深谙音乐的表意力量。《琴声如诉》堪称她探索文学与音乐跨界融合的经典试验之作，音乐自始至终贯穿文本，成为牵引人物心境与叙事节奏的核心主线。安娜·戴巴莱斯特的孩子本对弹琴毫无热忱、满心抗拒，可安娜始终执拗地告诉孩子：“音乐，是必不可少的，你应当学音乐，你明白吗？”

孩子一次次生硬错乱、脱离节拍地弹奏迪亚贝利小奏鸣曲，原本规整的启蒙乐曲被弹得急促压抑、全然失序。这一遍遍失控的琴声，更像是规整秩序与叛逆天性的持续对抗，不断叩击、撕扯着安娜的内心，将她虽然身处中产生活、内心却早已躁动失衡的压抑与空洞，直白、具象地呈现出来。

迪亚贝利是奥地利作曲家、知名音乐出版商。少年时代，他曾受到米夏埃尔·海顿的提携与指导，奠定了扎实的音乐基础。作为作曲家，他创作了《四首钢琴小奏鸣曲》《二十八首优美的小品》等大量适配启蒙的经典钢琴作品，至今仍是钢琴初学常备曲目。作为极具商业眼光的音乐出版商，迪亚贝利曾发起著名的变奏曲创作计划：以自己原创的一首圆舞曲为主题，邀约当时维也纳一众作曲家提笔创作变奏。共计五十一位作曲家响应投稿，其中贝多芬并未只写单段变奏，而是以此主题深耕，最终完成恢弘的三十三段《迪亚贝利主题变奏曲》。这部作品体量庞大、技法精深，后世常将其与巴赫《哥德堡变奏曲》、勃拉姆斯《亨德尔变奏曲》并列，誉为古典钢琴变奏曲体裁的三大巅峰杰作。

在《琴声如诉》里，戴巴莱斯特太太的小孩反复练习的，应该就是迪亚贝利的《四首钢琴小奏鸣曲》，曲风规整、旋律朴素。至于是其中一首还是整套四首，小说里并未明说，也无须明说。因为于小说而言，这套程式化、重复性极强的初学乐曲，本身就是世俗秩序、规训生活、安稳庸常的音乐象征。刻板工整的旋律本应契合如歌的中板的从容克制，可孩子慌乱失序的弹奏，一遍遍打破乐曲的既定节奏，恰好映照出戴巴莱斯特太太在沉闷重复的生活里，迫切渴求精神出逃与释放。

关于变奏曲与奏鸣曲的区别，我曾听过音乐学者刘岠渭的古典音乐讲座，他对两者的解读非常通俗易懂。他说变奏曲的主题就像是一个妈妈，后面几个变奏像妈妈生的孩子，几个孩子都像妈妈，但彼此又都不一样。因此，变奏曲的主题很重要，往往会经常反复。而奏鸣曲则是三个或者四个乐章组成的器乐曲。

1958年问世的《琴声如诉》，被视作杜拉斯创作中期的重要代表作。如歌的中板本是一个乐理术语，但在杜拉斯笔下，我想它既代表琴键上的舒缓节奏，也可以理解成戴巴莱斯特太太本该安稳顺遂的人生。而当小孩手下弹奏的节奏被不断提速，旋律渐渐失控后，如同戴巴莱斯特太太被压抑的心事，以及冲破世俗规矩的暧昧情愫，在克制与沉沦之间不断变奏。细细品味，这样的结构设计多么妙不可言。

身为写作者，同时也是爱乐人，读《琴声如诉》，更让我看清天赋的悬殊。写作者大抵分为两类：一种是自带灵性的天才，一种是后天习得的勤勉者。杜拉斯无疑是天才。唯有真正的文学天才，方能拥有这般灵感，把音乐结构化作小说情绪起伏、叙事推进的隐形骨架。本来我以为自己早过了阅读杜拉斯的年龄，现在才明白，不同年龄阅读杜拉斯会有不同的感受。今天的我，在《琴声如诉》里，读到的是一个头脑清醒的作家，在用理性遏制肆意泛滥的非理性情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