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大文学观突破文体边界 ——张茹专访《天涯》主编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9-01 18:11

编者按

2026年8月，《天涯》主编林森接受《河南日报》“顶端文学”策划推出的“文学名刊主编访谈”，与记者张茹的对谈中，林森主编介绍了《天涯》的发展历程，办刊理念以及“文史哲不分家”的大文学理念，主张打破文体壁垒，倡导文学个性的有效表达。访谈中既有其近二十年编辑工作与写作关系的思考，亦有其对AI时代下以人为主体的文学创作的重要性秉持。改版三十年以来，《天涯》始终坚守文学本心，不厚名家亦不薄新人，珍惜名家作品的同时也为有潜力的文学新人与普通作者搭建文学舞台，探索寻求文体创新与思想创新的文学作品。今日，本公众号转载此文，以飨读者。

回望《天涯》六十余年发展脉络，林森梳理刊物办刊理念、行业现实与未来方向。他提出，1996 年韩少功主持的改版，是这份地方刊物走向全国的转折点。改版确立文史哲贯通的大文学观，锚定道义感、人民性、创造力的精神底色，依托 “作家立场”“民间语文” 两大栏目，跳出传统稿件内卷，聚焦社会思潮与时代命题，塑造出刊物独有的精神气质，也与当下新大众文艺的理念形成呼应。

1996年，《天涯》改版后的第一期封面

访谈中，林森还阐释了《天涯》独特的选稿标准，摒弃固化文体壁垒，优先收录具备独立思考、观照现实、视角新颖的文本。刊物始终坚持“不厚名家、不薄新人”的传统，持续挖掘扶持青年创作者，为文坛输送新生力量。面对当下复杂的媒介生态与行业信任困境，《天涯》始终坚守文学本心，耐心守护青年写作成长。

针对AI写作泛滥、碎片化阅读盛行的时代变局，林森认为可依托编辑职业嗅觉甄别AI同质化文本，主张理性看待AI工具，坚守文学的人文主体性。同时，《天涯》积极布局新媒体探索，以开放姿态破圈传播。他表示，未来刊物将坚守核心精神底色，兼顾纸刊深度与数字传播活力，以沉静定力拥抱文学的多元未来。

个性就是文学刊物的生命

顶端文学：首先感谢林老师接受访谈。《天涯》的前身可追溯至1962年海南行政区的《征文之页》，此后历经《海南文艺》阶段，1980年正式更名为《天涯》。但真正让这份刊物从地方走向全国的，是1996年韩少功主持的改版。作为现任主编，回望这六十余年的历史，您认为哪些东西在代际更替中被沉淀了下来，成为今天《天涯》不可动摇的精神底色？

林森：1996年前的《天涯》，和国内别的文学杂志并没有什么两样，再加上当时交通不便，通讯不发达，地处海南的《天涯》更是在“抢稿子”“争夺话语权”方面，和传统文学名刊没法相比，也就是众多文学刊物中面目模糊的一个而已。1996年韩少功担任社长之后，主持《天涯》改版，因为韩少功老师本人对文体问题有深入思考，所以他的思考也延续到办刊理念之中，他主张文史哲不分家的大文学理念，设置了让不同领域学者讨论、发言甚至争辩的“作家立场”栏目；也设置了刊发普通人文本的“民间语文”，这种特殊性，可以让《天涯》不需要整天忙着跟其他刊物抢某篇小说、某篇散文，而是专注于对社会思潮的思考、讨论、引领。

改版三十年来，《天涯》讨论了很多前沿的“社会议题”，这里头有文学问题，也有在很多作家看来超出文学的部分，但我们却认为，那仍然是文学问题——如果文学都不关心社会、关心时代了，那还算什么文学？所以，1996年的改版，给《天涯》留下“道义感、人民性、创造力”的办刊理念，也给《天涯》树立了大文学观的视野，这几年，大家都在讨论新大众文艺和大文学观，开个玩笑，《天涯》自1996年改版开始，其“民间语文”刊发普通人的文本，特别符合当下所谓新大众文艺的要求；而“作家立场”则是其践行大文学观的试验场。可以这么说，三十年来，“问题意识”一直是我们所强调的。好的小说、散文，我们也抢，也渴求，甚至我们也发表了不少逐渐走向经典的小说、散文的文本，但那远非全部。在我们看来，所谓“杂志”，就得有“杂”的部分，就得有很多没法归类的部分。这种对文体创新、思想创新的渴求，是我们一直践行的。

韩家英设计的牛皮纸+汉字元素的《天涯》封面（1997年）

除了内容，《天涯》的封面装帧，在国内的文学期刊中也是独树一帜，改版一年以后的1997年，著名设计师韩家英即给《天涯》设计了牛皮纸+汉字元素的系列封面，多年来，这已经成为《天涯》的独特标识，捂住刊名，我们也能从一众刊物中，看出哪本是《天涯》。《天涯》的封面、海报获得过多项国际设计大奖，也进行过多次展览。韩家英老师和《天涯》的合作，中间停过几年，这几年又延续合作，他在封面上的美学开拓，也是《天涯》难得的精神底色，和我们的内容是互相呼应也互相成就的。

文字内容，是里子；封面装帧，是面子。里子面子，我们都要。

顶端文学：《天涯》倡导“文史哲不分家”的大文学理念，主张打破文体壁垒。这种开放性的理念落实到具体的编辑工作中，必然面临边界的问题。作为主编，您认为选稿标准是什么？什么样的稿子会让您读完当即拍板“就是它了”？

林森：即便到今天，国内的诸多刊物，仍然是简单地以“小说”“散文”“诗歌”“评论”等来设置栏目，不是说这样不行，而是说，大部分刊物都是这样，那这一本和另一本，又有什么区别呢？我曾说过，文学刊物和人一样，应该有个性，个性就是文学刊物的生命。《天涯》所倡导的，是有效的表达，有些时候，复杂的现实逼迫着我们有话要说，但用旧有的方式，是讲不好甚至没法讲的，这就需要有很多超出文体局限的部分。但很多刊物，是没有版面去容纳这种表达的，需要有刊物去打开这种局限。

比如说，我们设置的“作家立场”栏目，并非仅仅针对传统的所谓“作家”，而是所有的“书写者”、所有的“Writer”。这个栏目的起因，就是韩少功老师当年发现有很多的人文学者，除了要求严谨的学术论文，也写了不少无法归类的思想随笔，这些个人化表达，也同样是有价值的，但这样的文章，在学术刊物和文学刊物上，都找不到合适的位置，《天涯》便以一个“作家立场”栏目，接纳了这些文章——别人没法跟我们抢，我们便是“唯一”。所以，很多思考时代问题的文章，或许没有那么严谨，或许充满了困惑，但它发现了问题，便是我们欢迎的。

2026年4月，广东美术馆“韩家英的设计辞典Ⅱ”个展中亮相的《天涯》杂志以及带有《天涯》元素的海报

另外，我们的“民间语文”栏目，不以文学性为准绳，而是专注于那些真实的民间文本，让我们可以通过普通人的书信、日记、手札、民谣等等，看到时代的话语特征和社会变迁，这也是我们一看就觉得适合的稿子。我们还有个“艺术”栏目，通过不同领域艺术思潮的变化，观察时代变迁，也很适合我们，比如说，最近我们刊发了一篇谈摄影的文章，从摄影清末进入中国开始，观察不同时代相片里人们脸上表情的变化，这种表情中就隐藏着时代的秘密，这样的有着独特角度的文章，我们也很欢迎。此外，一些有分量的非虚构作品，一些在小说、散文上有探索性思考的文章，都是我们的“菜”。事实上，关注我们《天涯》的，都会觉得里头有思考的姿态，所以，当我们看到某些稿子不是人云亦云，而是有着独立的思考，我们便会觉得，那文章，有“《天涯》气”。

写作对于作者来讲比读者更为重要

顶端文学：“不厚名家，不薄新人”是《天涯》沿袭至今的一个传统。1999年头题推出刘亮程散文专辑，2001年推出谢宗玉散文专辑。这些当年的“新人”后来都成了文坛中坚。从刘亮程、谢宗玉到今天的年轻面孔，您认为《天涯》发现新人的“眼光”有什么变化？在媒介环境和写作生态已然不同的当下，有没有什么是始终没有变的？

林森：所有的文学刊物，都以培养出有潜力的作家为荣，这是文学编辑这个行业唯一的职业光荣所在，不仅仅是《天涯》在做这个事。多年来，《天涯》挖掘的年轻人，远不止您上面提的这些，尤其近两三年，我们从自由来稿里，挖掘了数十位有潜力的新人，其中有不少是第一次正式发表作品。在我们刊物发表之后，我们还给其他刊物的编辑极力推荐，希望他们走向更广阔的天地。确实，也有不少新作者，在我们杂志亮相后，很快地，被当地作协等注意到，成为签约作家、各级会员等等，路越走越宽，这是我们乐于看到的。在当下，短视频和AI来袭，青年写作者和我们编辑，面临的舆论环境也更加多元、复杂，很多人在写作上难以保持耐心，过分急躁，甚至过分地把编辑工作变成了某种“阴谋论”。在当下，编辑、作家、读者之间的不信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峻。在当下，编辑会怀疑作者的稿子是否原创、是否使用AI，也会怀疑读者的鉴赏力。作者会怀疑编辑是否看了稿子、是否有辨别能力、是不是跟别的编辑互换发稿。读者也会怀疑编辑和作者是否已经形成利益共同体。这种互相之间的不信任，是当前文学很大的问题。但不管怎么样，《天涯》每年都把大量版面留给那些有才华的年轻人，我们通过“自然来稿里的文学新人”“新人工作间”“青年作家小辑”等专辑，每年推出众多新人，并且往往还会在年末对他们进行回访，关注他们的成长。同时，我们也希望，更多年轻的写作者，要保持耐心，要有宽阔的胸怀，要坚信真正的才华一定会如日光一样遮盖不住，如果文学让人变得过于急躁、过于阴暗、过于狭隘偏激，那我们还要文学做什么呢？

顶端文学：刚刚您谈到《天涯》设立的“民间语文”专门刊发日记、书信、网络留言等普通人的文字。这种对“非专业写作者”文本的聚焦，恰好呼应了当下学界热议的“新大众文艺”话题。您认为，当下“新大众文艺”的生态和“民间语文”所捕捉的民间表达，最大的不同在哪里？

林森：有共通的部分，也有不同。共通的，都是关注普通人的表达，关注对象，是一致的。不同的则在于，《天涯》的“民间语文”关注文本的原始性、真实性、史料性，真实性而不是文学性，是“民间语文”的最看重的标准；而“新大众文艺”里的文学表达，说到底，是普通大众的文艺书写，仍然具备文学表达的所有特征，可以虚构、可以想象，有很多个性化、文学化的部分。再具体一点来说，新大众文艺里出来的作者，要是写了很好的小说、散文，那肯定不符合“民间语文”栏目，而是可以直接当小说、散文来发，但他们如果有一些日常的日记、书信、手札、“朋友圈”，记录下个人真实的生活痕迹，或许便会特别合适“民间语文”。

1996年《天涯》改版的编辑设想

顶端文学：刚刚您谈到，当下，编辑、作家、读者之间的不信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严峻。尤其是AI创作给编辑的原创性甄别带来了“极大的困扰”。在实操上，您和编辑团队有没有形成一套判断投稿是否为AI产物的方法？《天涯》会出台明确的“反AI投稿”政策，还是倾向于与AI共存？

林森：到目前为止，AI生产的文字，还是可以辨别出来的。AI生成的辞藻华丽、论文缠绕式、动不动来一个“褶皱”的句子，一眼就可以辨别的。我时常坐飞机出差，看到航空杂志上，有时候也会发一些书评，一看那些小标题，马上能知道是AI生成的文字，AI写作已经在侵入日常生活了。这种文字为什么能一眼看出，是因为算法所带来的雷同化、平均化。对于投来的稿子，我们在审稿过程中，对原创性有疑惑的，会使用查重软件比对一下；对于AI含量的查处，我们并不信任——有人把鲁迅的作品丢进去，含AI率为100%，用本身就有问题的AI来查AI，本身就很滑稽，并不值得信任，仍然要靠编辑长年工作里培养出来的职业嗅觉，这个比所有AI都准。 AI或许会越来越进入我们的工作与生活，经常有人问我，你作为一个编辑，对于现在AI生成的文字你接受到什么程度？或者说把它当作一个工具，它使用到什么程度你可以接受？我经常在想，如果说写作的时候卡壳了，你让AI给你一点提示、给一个方向性的建议，但是所有文字仍旧由你本人来写，我是可以接受的，就像我们在现实里写作卡壳，问身边的朋友给一点参考意见，是一样的；就像我们在写作中，编辑有时反馈了修改意见，我们继续去完善，是一样的。但是如果是把自动生成的文字，直接复制到文章里，对于我来讲，暂时还没有办法接受。还有，写作对于作者来讲比读者更为重要。或许，随着某个拐点的到来，任何文字都可以自动生成的时候，以后有可能会出现读者订制作品的可能性——比如说，我想看一个有毕飞宇文字风格的侦探小说，输入要求和指令后，AI可能立刻给你生成一篇，这个时候作者已经消失了。读者通过发问，直接和AI生成的作品互相接触，跳过了作者生产这个环节，对于有着清晰阅读要求的读者来讲，作者还有必要吗？这时候，作者已经不存在了。如果这样的现实到来了，作者怎么办？我的回答是，即使这样的现实到来了，我们仍然要继续写作，对于一个人来讲，我们的创造性，我们在文字里面对这个世界的思考，很重要，我们不能把这样的创造性完全交给AI，我们仍然要在思考、书写中，秉持人的主体性。

文学教会我们慢下来

顶端文学：从公众号到“主编直播”，再到“不设防夜谭”系列，《天涯》近几年在新媒体领域的探索步子迈得颇大。2025年征订季，靠直播也销售了不少——对一本纯文学双月刊来说，算是不小的惊喜。您希望通过这种“破圈”尝试为《天涯》带来什么？现在看来，达到预期了吗？“不设防”的姿态和纸媒的“深度”之间，是一种怎样的关系？

林森：这种尝试，其实也是我们在面对技术变化时，不得不作出的回应。事实上，相比其他行业、其他领域，文学刊物做这样的尝试，算是很晚的了，要知道，连偏远农村，很多农民也开始直播了，为什么搞文学的，反而对此反应很慢呢？事实上，《天涯》在2024年1月1日即尝试开启第一场自身搭建的直播，状况百出，狼狈不堪，但总得往前走，我们算是文学期刊里，搭建自身直播间最早的。当然，由于人手太少，在征订期过后，我们的很多直播也就停滞了，但只要有机会，我们仍然会做各种尝试，就是希望编辑能走出以前只面对案头工作的局限，以更开阔的心胸，去面对当前的时代变化、读者迁移。我们的“不设防”，是想直面作者、读者的诉求，和他们有面对面的交流；而“深度”，是纸刊内容为王的根本所在。我们深知，对于文学来讲，一时的风光和热闹不算什么，在某个特定时候，留下当时的思考，即使没有多少人读过，可给历史留了痕迹，仍然有其价值——或许，多年以后，某些后辈读者遇到疑惑，在翻阅我们的刊物时，会受益于我们此刻的思考，他们会因此受到启发、鼓励，那文学便有了穿越时光的价值。

顶端文学：作为“新南方写作”的代表人物，您的创作轨迹从“小镇”走向“海洋”；作为《天涯》主编，您又被大量稿子和编务包围。这两个身份在同一具身体里，它们之间的关系是怎样的？审稿对您来说，总体上是“消耗”更多，还是“滋养”更多？

林森：小说写作者和《天涯》主编这两个身份对我而言是互相拉扯又彼此滋养的关系。我的创作从小镇走向海洋，扎根南方土地与海洋现实。从《天涯》的编辑到主编，近二十年来，我沉入庞杂的来稿与琐碎编务当中。写作是向内深挖，编辑则是向外打量当代中国文学现场，二者各有侧重，也各有难以言说之妙。总体而言，审稿带给我的滋养大于消耗。大量不同题材、不同地域的稿件，拓宽了我的认知边界，让我看到时代的丰富和复杂，给我带来新的文学思考与现实观察视角。当然也会有消耗，面对大量不成熟的稿件，会耗费心神，也会消解创作的部分神秘感，不过这也倒逼我对自己的写作提出更高标准，不敢轻易落笔，真正想写时，也会对自己要求更高——我的每一篇稿子在完成后，不管写得怎么样，至少我会通过十遍八遍的修改，在文字、标点上逼迫自己尽量做到不可更易，才把文档发出去，这也是当编辑参与校对多年后训练出来的某种“强迫症”。编务虽忙碌，却让我跳出个人写作的小天地，看见更多创作者的探索，理解文学多样性。文学创作和编辑实践互为参照，共同丰富我对文学的理解。

顶端文学：记得您曾说过，“好生活永远需要文学作为底色”，在这个短视频不断切割时间、AI批量生成文本的时代，这句话是否依然成立？您认为，文学所提供的“底色”，究竟是什么？

林森：我们所处的时代，碎片化短视频泛滥，AI快速产出的文本让人目不暇接，可越是如此，“好生活永远需要文学作为底色”这句话反而更有现实意义。文学提供的底色，首先是人的感知力。短视频带来刺激，AI文字生产“量大管饱”却很难复刻个体真切的生命体验。文学教会我们慢下来，去体察情绪、共情他人。这份底色，不提供现成答案，却帮我们建立精神坐标系，抵御信息洪流带来的浮躁与虚无。也许，这正是文学不可被替代的价值。即使到了当前，人人都拍短视频、人人都用AI做短剧，文学的实用性不是变弱了，而是加强了，那些真正有文学功底的，他们拍的短视频、直播时的表达，都比别人要好很多；那些有文学作为根基的，他们用AI制作短剧，他们对场景的精准描写、台词设置，都更为精彩。甚至，我们去看苹果公司、杜蕾斯的广告，那些创意满满的广告语里面，也闪烁着文学的光亮。

顶端文学：2026年6月，您出版了研究韩少功长篇小说的专著《思想的赋形——韩少功长篇小说的文体秘密》，而韩少功正是1996年《天涯》改版的主持者、“大文学”理念的奠基人。当您重新审视韩少功那些打破小说、散文、随笔边界的实验时，是否对《天涯》“文史哲不分家”的编辑理念有了更深一层的理解？

林森：因为写作《思想的赋形——韩少功长篇小说的文体秘密》，我得以认真重读韩少功的所有长篇小说和其他作品，在阅读、研究和写作伴随着编辑《天涯》的过程中，我对《天涯》“文史哲不分家”的编辑理念，确实有了更深的体悟。韩少功作为1996年《天涯》改版的主持者，他提出“大文学”的观点，就是拒绝文体壁垒。他的写作打破小说、散文(随笔)的边界，本质上不是形式猎奇，而是思想驱动表达，让文学容纳思辨、历史与现实观察。韩少功的长篇小说《马桥词典》《暗示》《日夜书》《修改过程》，无不在文体上进行创新，这种创造力，是和他所想表达的对象息息相关的。我用“思想的赋形”这几个字当标题，是看到了韩少功老师试图赋其思想予形状、予文体形式的探索。韩少功老师也把这种跨文体实验放入了《天涯》的办刊理念之中，倡导文学不应自我封闭，而要打通文史哲的界限，以文字承载思想重量。研究他的文体问题，也让我更加明白，《天涯》倡导的融合或者说边界的拓宽，正是继承这份精神，鼓励跳出纯粹文学的狭隘框架，让刊物成为思想碰撞的阵地，在文本中看见时代与人心。

《思想的赋形：韩少功长篇小说的文本秘密》（书影）

顶端文学：《天涯》多次入选“数字阅读影响力TOP100期刊”。一本坚守纸刊形态、崇尚深度阅读的文学杂志，同时在数字阅读领域获得认可，您想过十年之后，《天涯》会发展到哪一步吗？您理想中的文学期刊未来形态是什么样子的？

林森：十年之后，我希望《天涯》依旧守住“道义感、人民性、创造力”的内核，纸刊保持深度品质，数字渠道持续拓宽边界，让更多不同年龄层的作者和读者，在这个平台之上碰撞、互动、交流。在我理想中，未来的文学期刊，内容的精神底色不能变，但传播形态要更加开放包容。纸本留存深度阅读的厚重感，数字平台承担传播、交流、社群连接的功能，编者、作者与读者可以充分对话。不被流量裹挟，不放弃思想锋芒，以优质内容为本，线上线下互为补充，让文学既守得住理想，也接得住地气，并紧紧把握时代脉搏。但实际上，我们能做的，其实很少，在变化太快的时代里，变是容易的，不变、坚守甚至固执，反而没那么容易。我希望不管什么时候，《天涯》都是有定力的，以一种沉静的稳定感，来应对瞬息万变的时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