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丨韩浩月：《人呐》——莫言的醒世恒言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8-14 18:15

莫言为新作《人呐》的出版，给出了一些说明：他邀请读者像刷短视频那样，“刷”他的短小说，又以《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为例，表示有些短小说不过数百字，但信息量与能量甚至会比一部数十万字但写得差的长小说还要大。

以短视频为参照，看似降格；以《聊斋》《阅微草堂笔记》为参照，实为升格。一降一升之间，《人呐》获得了极大的解读空间。莫言将这一空间留给读者，未对作品做明确界定。这既是作家的谦逊，也是一种叙事智慧——作品一经发表，便不再专属于作者。部分读者的理解，有时候会偏离原意，甚至偶有过度解读，这可能给作者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莫言倒不是一位怕麻烦的作家。苏童曾形容莫言“头顶桂冠，身披枷锁”，借《人呐》出版之机，莫言表示，如果视桂冠为不存在，身上便无任何枷锁。如果有枷锁，莫言或不会出版《人呐》，因为《人呐》不仅继承了《聊斋志异》《阅微草堂笔记》阅世、喻人的笔法，还有着《三言二拍》般的批判性与思想性。书中有真实而具体的人物，有纪实作品的质感，自然也少不了锋芒与锐利。读者有时候会借用小说的这一功用，去看穿人间世事，分析善恶利弊，用以保护自己。但不排除也会有人误以为受到影射，无端惹出一些烦恼来。

我读《人呐》，如同接过莫言递过来一份特殊“礼物”，读时有些欢乐，又隐觉讽刺，在温暖的篇章里读出些冷意，在嘲讽的口吻中又发现善良的底色。上述读后感综合在一起，可以简略地用“痛快”一词来形容。人时常被凡俗庸碌所裹挟，纵然有醒世独立之意，奈何又缺乏些挣脱的身段与技法，《人呐》的81个故事，约莫提供了近百条为人处世的建议，若能领悟透其中一些，并活学活用起来，想必能多拥有一些通透与淡定。

比如《卖驴技》《实诚》等文，讲出了真话与谎言的辩证关系，假话可安慰人，真话也可骗人，真假话能否达到目的性，很多时候不在于说话者，而在于听话者；《弃婴》等文，讲出了如何看待苦难与悲剧的态度，不回避，不美饰，不遗忘，但要记住疼痛与教训，竭力避免苦难与悲剧再次发生；《蛇蜕》《其实不是小品》等文，用戏仿的手法，把《白蛇传》、晚会小品里的故事，搬到现实中来，这与美国剧作家阿瑟·米勒所追求的“生活戏剧化，戏剧生活化”不谋而合，读完一时真分不清，是文学更荒诞，还是现实更离奇？

莫言在前言中写道：“肯定会有读者认为这八十一篇中有一些不像小说，我自己也觉得有的不像小说，但不像小说就不是小说了吗？大家就当小说读吧。”尽管有莫言的阅读提示，但在读这些小说的时候，还是能读出诸多杂文的味道。《人呐》使我想起杂文的鼎盛时期，以及同时期广受瞩目的讽刺漫画。翻开书中其中任何一篇，读着读着脑海中便浮现出一幅漫画图像，《人呐》之妙，此其一端，余味尚多。

作家的使命，除了讲述故事、提供消遣之外，还应挖掘人性、直面真相。作品如同一方试金石，读者未历其事，先明其理，从而增一份洞见，少几分迷障，如此，作者与读者便完成了一次理想的互动。《人呐》出版之后，舆论反响热烈，赞许与肯定是绝对主流，看来，人们纷纷读懂了《人呐》，也读懂了莫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