以黑土养文学风骨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8-11 20:41

新华社北京8月11日电 8月11日,《新华每日电讯》发表题为《以黑土养文学风骨》的报道。

90年前的8月2日，抗日民族英雄赵一曼壮烈牺牲。近日，新华社黑龙江分社“张玥工作室”专访作家全勇先——他凭借中篇小说《秘密》斩获第九届鲁迅文学奖，这部作品亦是他阔别纯文学25年后的回归之作。

从《悬崖》《悬崖之上》的影视谍战叙事，到《秘密》挖掘抗联历史的文字深耕，生于黑龙江伊春、扎根黑土的全勇先，以笔墨回望东北近现代烽火。在访谈中，他拆解红色文学的创作密钥，诉说黑土地赋予文学的精神根脉，思索文字在多元传播时代传承英雄信仰、赋能乡土文脉的全新路径。

全勇先参加访谈活动。来源：新华社客户端

以笔墨，见凡人英雄

“他和那个时代大多数人的名字一样，消失在时间的尘埃里，如同那些和他们一起消失的秘密。”全勇先在《秘密》里写下的这句话，道尽他创作的核心追求：挣脱标签化叙事，把英雄还原成有呼吸、有悲欢、有情感的真实的人。

谈及创作缘起，全勇先说，早年电视剧本《雪狼》便触及赵一曼负伤脱险的片段，真正触动他落笔写《秘密》的，是一份特殊史料——日本战犯大野泰治的回忆录。这份敌人视角的记录，藏着以往文艺作品鲜少捕捉的细节：遭受酷刑的赵一曼，最先提出的诉求是释放年幼的小交通员；腿部重伤，她坚定拒绝截肢，直言“不要命也要腿”。为贴近史实，他数次奔赴哈尔滨市尚志市（原珠河县），寻访当事人后代、翻阅尘封档案、细读赵一曼写给幼子的绝笔信，无数碎片化史料还原出一个立体灵魂。

“赵一曼的经历自带震撼力量，无需刻意渲染。”褪去英雄光环、摒弃刻意煽情，全勇先用最朴素的文字，讲述了一段被历史忽略、被当事人深藏一生的隐秘往事，为厚重的抗战历史，补上了温柔也沉重的一笔。

《秘密》的叙事视角格外独特。故事以伪满警察纪德荣的晚年自述展开，以一桩旧案重查为切入点，缓缓揭开1936年哈尔滨的尘封往事。彼时山河飘摇，纪德荣身在敌营、心向光明，在无人知晓的绝境中，他联手身边普通人，冒险救助身负重伤、化名“大小姐”的抗日英雄赵一曼。这场隐秘的救助，没有轰轰烈烈的壮举，没有慷慨激昂的宣言，只有暗流涌动的博弈、步步惊心的抉择，以及普通人在乱世中冲破身份桎梏、坚守本心良知的纯粹善意。

全勇先向记者道出自己的创作准则——世人惯于用“英雄”“烈士”等宏大定语概括赵一曼，可文学要抵达人心，必须看见“完整的人性”。她是出身优渥的新女性，本可安享平顺人生，却毅然奔赴白山黑水间最艰险的救国之路；她是铁骨铮铮的抗联战士，也是牵挂幼子、藏着万般柔情的母亲。在他笔下，英雄不是天生完美的符号，而是身处乱世、主动选择信仰的平凡人。

对比《悬崖》系列影视剧本，全勇先更珍视文字独有的力量：“文字可以同时跨越几个时空，这就是它不可替代的力量。”影像会定格固定的人物形象，留给观众的想象空间有限；而文字拥有无限延展性，同一段文字，会结合每个读者的人生阅历生出独属于自己的画面，这种精神层面的深度共鸣，是镜头难以复刻的。

以黑土，养文学风骨

小兴安岭的林海雪原，是全勇先一生无法割舍的精神原乡。生于伊春，青年时代长居黑龙江，纵使南下旅居数年，他的创作根系始终深扎黑土。这片苦寒辽阔的土地，塑造了他笔下独有的文字底色，也沉淀出东北文学一脉相承的精神内核。

“这里的气候、历史、人的性情，会不知不觉弥漫在作家的文字之中。”全勇先道出土地与创作的深层联结。全勇先的姐姐在史志部门工作，让他得以常年浸身地方志、文史档案，对黑龙江百年沧桑生出绵长执念；更重要的是，他熟稔黑土地百姓的语言、思维与性格，那种坚韧、善良的生命特质，自然而然流淌在他书写抗联英雄、乱世平民的每一段叙事里。

回望东北文学脉络，从萧红书写呼兰河的苍凉生命力，到迟子建、王阿成深耕乡土人间百态，一代代龙江作家落笔各有个性，却共享同一片土地赋予的文学气质。在全勇先看来，东北文学最动人的内核，是直面现实却永不熄灭的人性暖意。

他认为，一部动人的文学作品，真诚是第一要义，辅以扎实的细节、对时代的深刻体察、真实饱满的情感逻辑。红色文学想要挣脱套路，关键在于跳出空洞宏大叙事，扎根本土文脉，深挖黑暗之中的人性微光。无论是赵一曼舍己为人的温柔，还是伪警、护士、普通百姓在高压之下守住良知的抉择，对光明的追求，能够跨越近百年时光，持续打动当代读者。

黑土地承载着14年艰苦卓绝的东北抗联史诗，无数隐入尘埃的先烈与普通人，构成独属于龙江的历史记忆。这片土地赋予作家挖掘英雄故事的素材沃土，也赋予作品厚重、沉郁又不失温热的独特气质，让东北红色文学拥有区别于其他地域叙事的精神力量。

以文脉，续时代薪火

“一首歌、一首诗、一部小说，便能赋予一座城市文化的力量。”他希望《秘密》这部作品能勾勒出黑土地动人的精神风景，吸引远方之人心生向往。

当下阅读媒介日趋多元，短视频、影视、新媒体图文抢占大众注意力，纯文字文学看似式微，却有着无可替代的文化传承价值。全勇先表示，文字是人类文明传承的根基，阅读能够锻炼人的思考与想象能力，这是碎片化影像无法实现的精神滋养。面对新媒体传播环境，东北文学的传承，不能固守单一纸质出版路径，更要打通多元传播渠道，适配当代青年阅读习惯。

推动红色文学进一步传播，关键在于叙事革新。《秘密》摒弃脸谱化英雄塑造，以真实细节、细腻情感消解距离感，正是适配当前传播的有效探索。

“青年读者愿意共情有血有肉、有挣扎有坚守的历史人物。”全勇先认为，新媒体平台恰好能放大这份细腻的人性书写，以短篇节选、人物解读、历史档案科普等轻量化内容，让抗联故事、黑土文脉触达更广泛的年轻群体。

于城市与乡土发展而言，文学是绵长的文化名片。全勇先期待，《秘密》能让更多人读懂哈尔滨这片土地上的英雄过往，主动走近东北抗联历史。东北文学不仅记录烽火岁月，更重塑乡土文化形象，为城市、县域文旅注入深厚人文底蕴；它搭建古今对话桥梁，让90年前的信仰、良知、生命抉择，持续向当代社会传递精神养分。

面向未来，全勇先始终坚守黑土书写之路。在他心中，东北大地还有无数被时光掩埋的“秘密”等待打捞，抗联先烈、平凡百姓的命运值得被持续书写。无论媒介如何迭代，扎根土地、书写人性、传递信仰的文学初心不会改变，以文字为炬，传承黑土文脉，让英雄精神跨越时空，照亮一代代年轻人的精神归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