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宝玉:生于繁华,归于平淡,坐过牢,要过饭

《红楼梦》读到最后一页时,我总会想起鲁迅那段话。他说宝玉看见许多死亡,因为爱得太多,所以苦得也深。这世上不幸的人太多了,倒是那些心肠冷硬的人,反能轻松自在地过完一生。这话初读觉得冷,细想却是一把钥匙,打开了宝玉命运的门。

贾宝玉这名字,在中文世界里几乎成了繁华与幻灭交织的代名词。他出生时嘴里衔着那块通灵宝玉,贾府上下都当他是个祥瑞。生在那样钟鸣鼎食之家,又被祖母、母亲捧在手心里疼着,整日绕着园子里的姐妹们打转。这样的日子过久了,他看世界的眼光就不同了。他说女儿是水做的,男子是泥做的——这话从一个锦衣玉食的少爷嘴里说出来,既天真得出奇,又锋利得惊人。他那双眼睛,仿佛天生就带着一种看透世事的清澈,又掺着说不清的迷茫。

林黛玉进贾府那年不过十岁,小小的身影跨过角门,带着江南水汽的温润,也带着父亲离世的孤冷。那以后,她与宝玉同吃同住,一起长大。他们之间没有谁先开口说破什么,可那份默契,早已渗透在每一次的目光交错里。就像脂砚斋批的那样,二玉之间似乎近得可以触摸,却又远得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这层纱便是他们一生也跨不过的宿命。

黛玉葬花那天,园子里落红满地。宝玉觉得将花扫进溪水里便罢了,黛玉却不肯,怕流水把花污了去。她拿个绢袋,小心翼翼地将花瓣拾起,又用花锄挖了个小小的穴,把袋子轻轻放进去。整个过程没有一个多余的动作,倒像是给这世间的美默哀。后来她写下《葬花词》,字字都是泪,句句都在说离别。这个姑娘,她的一生就是那捧花——娇艳、短暂,最终还是被泥土掩埋了。

贾府为宝玉定下薛宝钗时,人人都说是天作之合。薛家同样是金陵望族,宝钗更是温柔端庄、博学通达,比黛玉多了几分周全体贴。新婚的仪式隆重而体面,满堂宾客都道是一对璧人。曹雪芹给这场姻缘写过一句诗:古鼎新烹凤髓香,那堪翠斝贮琼浆。金玉良缘说得风风光光,可新人自己心里究竟念着谁,恐怕连桌上的红烛都看得明白。后来宝钗在床边绣鸳鸯,忽听得宝玉在梦里高声喊骂,说什么和尚道士的话如何信得,什么金玉姻缘偏要说是木石姻缘——那一刻,宝钗手中的针线想必是停了的。绣了一半的鸳鸯还透着灵气,而梦呓里的那个人,一颗心早已飘向另一个世界的灵魂。 贾府的败落,倒不如说是那个时代的必然。府上惯常的排场,从修建大观园到刘姥姥来打秋风,处处都见得出银子如流水般花出去。园子里山石亭阁、奇花异卉,全是银子堆出来的幻象。再加上官场上的恩怨纠葛,贾家在忠顺王一系得势后,便如无根之木,渐渐被排挤到权力边缘。抄家那日,昔日繁华变成满目疮痍——呆的呆,傻的傻,病的病,死的死。宝玉也被卷入狱中,幸好有贾芸在狱外奔走周旋,才算捡回一条性命。

出狱后的宝玉,再没有一个贾府可以依靠了。锦衣玉食的少爷,突然要自己面对柴米油盐,他几乎不知道该从哪里着手。从前在大观园里吟诗赏月,如今却要在市井街头忍饥挨饿。据说他曾经靠乞讨过活——那双写惯了诗词的手,伸向行人时,抖得像是握不住笔的时候。这个落差也太大了,大到让人恍惚,仿佛那是另一个人的一生。

后来宝玉出家了。他的前世是赤霞宫的神瑛侍者,这一世来人间走了一遭,看尽花开花落,饱尝悲欢离合,最终还是回转身去。有人觉得他是看破红尘,我倒觉得他是累了。爱得太多的人,心和这红尘的扣子系得太紧,终于有一天,他用一刀剪断,反而得了清净。 他这一生,像是从云端跌进泥沼,又从泥沼走向虚无。那些在大观园里笑过的日子,那些为黛玉哭过的夜晚,那些锦衣玉食的华彩,那些狱中孤灯下的长夜——都像是同一部书的不同页码,翻过去便成了往事。最后那句悬崖撒手,我想,那不是决绝,是一种深深的明白:这世间,没有什么真能抓得住。 读完宝玉的一生,我也常常想起那句话:生于繁华,归于平淡。可平淡二字背后,藏了多少惊心动魄,只有他自己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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