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文|老舍在济南创作长篇小说《离婚》前后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8-07 16:15

文|李耀曦

老舍在南新街54号小院书房内创作的小说《离婚》，是继《大明湖》和《猫城记》之后，在济南创作的第三部长篇小说，也是老舍创作于济南最为满意的一部作品。1945年《骆驼祥子》翻译成《人力车夫》在美国成为畅销书。1946年老舍应邀访美又与郭镜秋合作翻译出版了《离婚》英译本。由此《骆驼祥子》和《离婚》成为老舍享有世界声誉的两部传世之作。

《离婚》完成于1933年夏

《离婚》完成于1933年暑假之中。那年夏天，济南天气特别炎热，热到“大烤活人”的程度。老舍端坐在如蒸笼一般的北屋西侧小书房里挥汗如雨地从早写到晚。老舍说：“在济南热死许多人的那一夏天，我，头缠湿巾，腕垫吸墨纸，以阻热汗流入眼中，湿透稿纸，跟酷暑与小说拼了命。结果，虽没战胜文艺，可打败了暑热。在七十多天的工夫，我交了卷。”(《〈离婚〉新序》)

《离婚》讲述的是北平财政所一帮小职员们的故事，聚焦他们的离婚危机及家庭纠纷。三个家庭三对夫妇吵吵闹闹都想离婚，但最终谁也没离成。鸡飞狗跳的离婚风波过去，一切复归风平浪静，众人还是以敷衍、妥协的态度继续“混”下去。“张大哥”和“老李”是其中两位主要人物。“张大哥”以做媒人为己任，坚决反对离婚。“老李”上有父母下有妻小，两个孩子一男一女，但他对自己的婚姻不满，追求诗意的生活，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挣扎。与此同时，“老李”同事吴家、邱家也闹起了离婚。小说形象生动地展示出知识分子在社会转型期的心路历程和艰难选择。

《离婚》成为老舍自己最为满意的一部长篇小说。

这其中有个故事。据吴晓铃《老舍先生在云南》一文中回忆：抗战中的1941年秋天，老舍应请去云南昆明西南联大讲学。联大教务长罗常培率领文科研究所的同仁在昆明东郊龙泉镇过中秋佳节，由青年讲师吴晓玲掌勺炒菜宴请老舍。闲谈时老舍要这些人选出他的最佳作品，投票表决。最后，大家一致投《骆驼祥子》的票。老舍说：“非也，我喜欢《离婚》。”吴晓玲表示他实在不懂，请老舍先生指点迷津。老舍说：“你还年轻，没到岁数呢！”

返归幽默的《离婚》

《离婚》的诞生过程也一波三折，颇有点传奇意味。

原来老舍长篇小说《猫城记》在《现代》月刊连载之后，按惯例本应由现代书局出版单行本，但不知何故现代书局忽然变卦，适逢良友图书公司编辑赵家璧向老舍约稿。此时赵家璧正想在新文学丛书上大展宏图，《猫城记》遂纳入“良友文学丛书”出版计划。不料现代书局得讯后再次变卦，决定“肥水不流外人田”，于是良友便“十万火急”地发信给老舍，立索一本代替《猫城记》的长篇。老舍顿时冒了汗，但还是硬着头皮答应了下来。

老舍在《我怎样写《离婚》》中说：“在没想起任何事情之前，我先决定了：这次要‘返归幽默’。《大明湖》与《猫城记》的双双失败使得我不得不这么办。附带也决定了，这回还得求救于北平。北平是我的老家，一想起这两个字就立刻有几百尺‘古都景象’在心中开映。啊，我看见了北平，马上有了个‘人’。我不认识他，可是在我廿岁至廿五岁之间我几乎天天看见他。”

于是这位“张大哥”统领着一群闹离婚的人走进小说中，成为拴住这群人的一根“拴马桩”。老舍说：“这样想好，写便容易了。从暑假前大考的时候写起，到七月十五，我写了十二万字。原定在八月十五交卷，居然能早了一个月，这是生平最痛快的一件事。”“到如今想来，那个热天实在是最可喜的。能写入了迷是一种幸福。”

赵家璧收到书稿后于七月二十日付排，八月二十日飘着油墨香的《离婚》就与读者见面了，出版周期仅为一个月！出书之快创造了一个奇迹。这也成为老舍第一部未曾在杂志上连载就直接出版单行本的长篇小说。

当时《离婚》单行本刚一出版发行便好评如潮。李长之、常风、赵少侯等京派文学评论家纷纷撰文推荐。李长之在《老舍.离婚·老舍.离婚》中评论说：“《离婚》这本小说，高出于他先前的一切作品。”书评家常风认为，老舍在《离婚》中保持住他原有的一切长处，同时又顾及全篇小说结构的和谐。赵少侯在《论老舍的幽默与写实艺术》中也认为，《离婚》是“上乘的写实小说”，“是真正的幽默”。《离婚》受到文学批评家们的一致好评，自然老舍自己也颇为得意，于是便将此书寄赠幽默大师林语堂一册。

从《论语》到《宇宙风》

老舍寄赠林语堂《离婚》单行本的时间为1933年10月2日。此书装帧考究，书脊文字还烫了金。老舍在此书封面前环衬页上用毛笔题写了两行字：“语帅：著者敬献一九三三，十，二”。

“语帅”，林语堂之尊称。老舍比林语堂仅小四岁，赠书不称“先生”或者“兄”，而要恭称之为“帅”，而且还要加上“敬献”。其实其意不言自明，就是表示愿与“语帅”共同促进“幽默文学”之繁荣昌盛也。

1932年9月，由林语堂主编的《论语》半月刊在上海开张，很快即引起老舍的关注并予以响应。老舍随即写了一篇小品文《祭子路之岳母文》寄给上海《论语》半月刊，并随投稿附信一封。

老舍信中写道：“编辑先生：小的大胆包天，要在圣人面前卖几句三字经，作了篇《祭子路岳母文》。如认为不合尊刊性质，祈将原稿退回，奉上邮票五分，专作此用。如蒙抬爱刊登出来，祈将五分邮票不折不扣寄回，以免到法庭起诉。敬祝论祺。小的老舍敬启。”

林语堂接稿后非常高兴，当即决定发表，而给老舍的复信也幽了一默。其信曰：“老舍先生：尊函及稿一并刊登，并已嘱发行部依卖一送一办法寄呈二份。除尊名来款项下五分以外，尚不敷五分。请即寄下，以免追究，毋谓言之不预也……”

随后林语堂增补老舍为“论语长期撰稿员”，名单公布于11月16日《论语》半月刊第5期中。

此后，老舍便一发而不可收拾，作品源源不断地在《论语》上出现，如《济南专电》《一天》《昼寝的风潮》《天下太平》《吃莲花的》《考而不死是为神》等幽默小品文。直到寄赠《离婚》单行本时为止，几乎每期《论语》都有老舍的文章。短篇小说、散文、小品文、新诗、旧体诗，各种体裁应有尽有。老舍在济南写的第四部长篇小说《牛天赐传》也是在《论语》上连载的。老舍不折不扣地成为“论语派”的一员大将。

1934年夏秋之交，老舍曾有上海之行。到上海后老舍拜访了《良友画报》编辑部和《论语》半月刊杂志社。林语堂不但以《论语》社的名义宴请老舍，还设家宴款待老舍。继《论语》之后，林语堂又接连创办了《人间世》和《宇宙风》，老舍也都是这两份刊物的积极支持者。老舍在青岛创作的成名作《骆驼祥子》就是在《宇宙风》上连载的。

《离婚》的英译本

1946年老舍应邀访问美国。老舍此次访美是应美国国务院之请进行中美文化交流，介绍中国现代文艺。而老舍之所以被美国国务院列入邀请名单，据有关专家说，则与老舍长篇小说《骆驼祥子》在美翻译后成为畅销书有关。

译者伊文·金(Evan King)将《骆驼祥子》翻译成英文后，书的译名为《Rickshaw Boy》(人力车夫)，1945年7月由美国雷诺和希契科克出版公司在纽约印行。当时美国主流媒体《纽约时报》《华盛顿邮报》等报刊都对这部作品进行推荐。销售量近百万册，跃居畅销书排行榜第一名，使得老舍声名鹊起，红遍美国东西两岸。

不过伊文·金为了迎合美国读者的口味，对《骆驼祥子》原著进行了大幅改编，把小说结尾的悲剧改为大团圆。《人力车夫》一炮而红成为畅销书之后，伊文·金又着手将老舍长篇小说《离婚》翻译出版，译本依然故技重施，擅自大幅删改了原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