村上春树新作被AI翻译,翻译家林少华看了开头:“我看不上”

村上春树新作《夏帆》在日本出版没几天,就被一位中国网友用AI译成中文,这件事最近成为网络上热议的话题。“看他们把AI吹得神乎其神,我跟朋友说,把这AI版传给我看看。”中国海洋大学教授、翻译家林少华翻译了村上春树40多部作品,这些书迄今销量已高达1600万册。他在接受北京日报客户端记者采访时坦言,这次自己只看了AI翻译的开头几段,“但说实话,我看不上。”

AI在技术上会写诗,但诗意不是技术

不可否认的是,AI翻译已大行其道,但它是否会对译者造成冲击,这确实值得一说。

翻译家林少华

林少华说,他明显感受到了AI对外语教育,尤其对旨在培养译者的翻译专业的冲击。“不过同时也开启了‘AI赋能’这条新路。”林少华谈道,“只是这条新路还处于摸索、尝试阶段——不时有人说‘拥抱AI’,可AI是那么好拥抱的吗?”

翻译家在AI时代还能无所畏惧的核心“法宝”是什么?林少华反复谈及“诗意”。“AI在技术上会写诗,但诗意不是技术,是人的切身感觉,是妙不可言的审美体验,是电光石火来去无踪的灵感。而这是AI无能为力的。”林少华认为,就文学翻译而言,即使99%都译对了,而若缺乏1%甚至0.1%的诗意或灵性,那也不是忠实于原作的“神似”译作。“说白了,文学玩的就是诗意!我就不相信AI能体味出‘惆怅、怅惘、怅然、惘然、怅怅’之间微妙的语感差别,更不相信它会触景生情,忽然来一句‘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或者来一句‘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抑或‘执手相看泪眼,竟无语凝噎’。”

林少华近照。

至于对年轻译者的建议,林少华的回答很有趣:“当李黑,不当李白。”今年4月,他在西安外国语大学开讲座,题为《诗意:AI时代“人之为人”的自我证明》,互动时有学生问:“假如AI作诗作得像李白那么好,我们该如何是好?”“我果断地回答:人世间不需要第二个李白,需要的是李黑,争当李黑。这意味着,未来格外需要提高自己的艺术修养和审美感受力,以充分激发诗意和独创性。”林少华想提醒的是:“我们无论如何不可以用AI干掉IQ(智商),用电脑干掉人脑,用具身AI人干掉肉身自然人,必须为AI的发展圈定伦理边界和精准导航——人文学科的重要性恰恰就在这里。”

“网络文体、手机文体,对语言尤其是书面语言的诗性、文学性以至经典性造成了程度不同的冲击,而Al的出现无疑加重了这种冲击。”林少华谈及,书面语言是一个民族心灵气象的折射,如果我们的语言日益变得粗糙化、粗鄙化、快餐化、广告化,人们甚至不知道什么样的语言叫作好,那就不仅仅是个别人的修养问题,而是整个民族的心灵品位面临滑坡。“作为学者和读书人——万一我可以滥竽充数的话——我有义务请大家不要对此熟视无睹或充耳不闻,但愿我这是杞人忧天。”

一直坚持以手写方式拥抱诗意

林少华是从1988年开始翻译村上春树《挪威的森林》的,他列举了两个第一:2003年,第一次面见村上和采访村上;2009年,第一次出版村上研究著作《为了灵魂的自由——村上春树的文学世界》。

林少华翻译的村上春树作品。

翻译村上春树作品最大的快乐是什么?林少华回应,快乐来自村上春树的笔调或语言风格:简洁明快而又富有韵味,幽默风趣而又不事张扬。这也正是他喜欢和追求的东西,可谓不谋而合。他回忆:“村上也是个不错的翻译家,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告诉我,如果原作不合自己的脾性就会很痛苦。”对于林少华而言,最大的挑战则主要来自他不熟悉的爵士乐、摇滚乐等欧美流行音乐的乐曲名、乐队名、歌手名,起初甚至闹出了笑话。“没办法,任何人都有自己的局限性。好在后来读者朋友帮我一步步纠正过来。”

“翻译也好,创作也好,甚至回答记者的电子邮件提问也好,我全都是拿着笔摸着稿纸,这真叫爬格子。”林少华告诉记者,他有文字洁癖,写在稿纸上有一个好处,逗号、句号都可以慢慢考虑。而这正是林少华面对不断变幻的世界,保持诗意和拥抱诗意的特别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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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轻译者:AI翻译很好,但有一种平庸的优秀

面对AI翻译带来的冲击等话题,年轻译者如何看待?记者又采访了两位知名译者。

叶丽贤

“像DeepSeek这类AI,翻译英文作品的水准,其实已经超过国内很多业界译者的平均水平了。”译者叶丽贤说,以前我们老说“不如机翻”,那是拿来吐槽蹩脚翻译的,现在看来,这句话真得改改了。“人在机器面前,确实没什么胜算。人会走神,会漏译,会有状态不好的时候。”在他看来,机器不一样,只要你指令给得清楚,它就能稳定输出,保持较高水准,几乎不出岔子。

戴潍娜

对此,诗人、翻译家戴潍娜给出了充满诗意的回答,“AI在语言领域的种种成果,一度让我瞬间理解了18世纪纺织女工第一次看到蒸汽机时的巨大惶恐。机器取代人工翻译已是志在必得。”但她同时联想到卡尔维诺写过一篇“组合与非组合”,探讨未来机器是否可以取代人写小说,答案是否定的:虽然有完美的编程,机器毕竟没有人心的温度。戴潍娜认为这同样适用于翻译:“未来机器可以完成规范化的文字翻译,淘汰掉一般的翻译工作者。剩下的文学翻译,则成为真正奢侈的工作。届时的图书翻译市场,分级明确,就跟刺绣一样——大批量的机器绣花,和少量金贵的高端手工绣花,满足不同需求。”

戴潍娜特别确定的是,AI的翻译是很好的,但有一种平庸的优秀。“语言有自己的生命能量和走向。而译者是追逐语言的人,一直要跟在语言身后奔跑。跑得太快了,离语言越近,离世俗的口味自然就越远。”她说,一些创造性极强的翻译往往因语序和用词不合常规遭到诟病。然而,好的翻译,是要带来“陌生之物”的,有时甚至是“怪兽式”的碾压,才能使这“土地”更新。

戴潍娜的诗人个性在论及AI翻译时充满了张力和新意。“文学作品风格化强烈的翻译,恰是原作生命力的体现,它因而和当下贴合,永远年轻。既是最古老的,又是最新鲜的。”她进一步谈及,这看似开放的态度背后,其实蕴含了对翻译更高的要求。翻译,有时候是相知,有时候是较量。“所谓‘尊重作者原意’,不单单是表面上字句的顺序和意思,更有作者和作品本身的性格、性情、理念、关切。仅仅了解作者当初的想法还不够,你怎知这位作者如果托身于此时此刻的中国,他又会有些什么样的‘原意’,然而这些‘原意’才是译者需要去‘尊重’的。”戴潍娜相信,为了“尊重”,甚至可以“背叛”。

叶丽贤讲述了自己最近的亲身实践,而这恰恰对戴潍娜的观点做了一番巧妙应和。叶丽贤正在翻译英国作家朱利安·巴恩斯的封笔之作《Departure(s)》。在他看来,英文里“Departure”本身就有表示“离开”“分离”动作的意思,也可以指具体的“离别”甚至“离世”事件(包括亲人离世、朋友失联、记忆消退等)。而整本书讲的就是叙述者在向人世告别过程中经历的一个个离别事件。他认为,巴恩斯特意在词尾加了个“(s)”,这显然是个语言游戏。“我也试过让AI帮我想想中文标题怎么译,结果给出的方案都不太理想。后来我自己琢磨着,突然想起张爱玲《色戒》最早出版时,标题是用逗号隔开的——《色,戒》。我就想,能不能也把“Departure(s)”处理成《离·别》。”他认为,这个译法一是能给人那种“愣一下”的感觉,跟原标题“(s)”带给人的效果有点像;二是在中文里,“离”和“别”并排放着,中间加个间隔符,在形式上会给人一种复数的感觉;三是两个字并置,“离”动作感更强一点,“别”则更偏状态(即“别后”,指向已经分离的既定事实),恰好对应叙事中“正在经历的告别”与“已然完成的离散”两重维度。叶丽贤感到,这种通盘把握整个文本的解读以及带着点小创意的译法,说到底,还是得靠人来完成。机器再强,暂时还替不了这最后一层。

“因此,真要碰上那种结构复杂、讲究修辞的严肃文学作品,尤其是在意涵解读这个层面上,AI还真比不过经过精细文本训练出来的文学译者。”叶丽贤如此说道。

来源:北京日报客户端

记者:路艳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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