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全中国“最会做题的人”演戏，是一种什么体验？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7-26 20:35

作者：周佳祺

一群离演艺圈很远的人，为什么要在大学里学习演戏？在肖薇的戏剧课堂上，清华学生躺在地上想象自己是一颗种子，重新唤醒五感，尝试走进陌生角色，练习理解他人、面对不确定性。

从高中门口的电影院，到清华的讲台与剧场，本期播客讲述一位戏剧教师的成长历程，以及她在清华戏剧课堂带领“最会做题的人”感受身体、体悟情感、表达生命，在没有标准答案的艺术中重新认识自己。

以下是对话实录节选。

嘉宾介绍

肖薇

清华大学艺术教育中心主任、副教授，清华学生艺术团话剧队指导教师，清华哲学-戏剧节艺术总监，主要从事戏剧教育、导演艺术与高校美育研究。开设《自我启示剧场》《戏剧的启示——从文本到舞台》等课程，注重通过即兴表演、角色体验与集体创作，引导学生认识自我、理解他人，在戏剧实践中提升表达力与创造力。

01从高中门口的电影院

走出的戏剧梦

张琳：您的成长路径和大部分清华老师不同，本科毕业于北京电影学院，硕士和博士毕业于中央戏剧学院，到北京师范大学做了艺术学博士后，最终来到清华成为一名戏剧教师。您为什么会选择和电影、戏剧相关的专业，和家庭环境有关吗？

肖薇：我并非出生在一个艺术氛围浓厚的家庭，我的父母都是老师，他们似乎从未想过我会从事跟艺术相关的工作。父亲希望我成为一名律师或是新闻记者。我高中在西北师大附中住校，校门口有家电影院，周末不回家就经常跑去看电影。《勇敢的心》《阳光灿烂的日子》等电影给我留下了深刻印象，由此萌生了学习电影的愿望。

那时候的我，觉得每部影片背后都有一双洞察世界的眼睛，一个造梦的人，我不想成为银幕前的人，而想成为能够“造梦”的导演。能够全然地表达自己心中的情感与故事，将自己的所思所感留存于世，觉得是非常幸福的事情。

张琳：本科毕业后，您为什么会选择读硕士、博士、博后，走上一条学术的道路？

肖薇：我想归根结底还是因为找到了最热爱的领域，对银幕和舞台我有一种发自肺腑的求知欲，总想能了解和学习更多，想要学习更多那就是不断读书。还有，本科阶段我的学习成绩一直很好，考研、读博好像是一种自然而然的选择。之后选择攻读戏剧学的博士，有很大一部分原因是想对导演艺术的本体做深入研究，做博士后是因为认识到了现实环境的残酷。我原本想在博士毕业之后做一名独立导演，后来发现这条路确实很艰难，最终还是回归“天命”，成为了一名大学老师，接过父母的接力棒，延续了家庭中的教育传统。

02教师：一场学术独角戏

张琳：来到清华成为一名老师，开始承担教学工作时，您有没有觉得很困难的地方？

肖薇：从本科、硕士、博士再到博士后，我们始终处于不断接受高等教育、精进学习的环境中，怀抱着明确的艺术理想，也习惯了作为这一领域的“天之骄子”。但当我们走出大学、真正进入职场时，一切都要归零、从头开始，其实我就是一个完全的新手。刚开始我是倍感压力、也非常紧张。

记得在第一次上《西方戏剧艺术与经典作品赏析》这门课时，我提前一天就到教室去勘察场地——在偌大的西阶教室，面对如此多的座位，我觉得自己一个人孤零零站在讲台上是很渺小的。如何把握讲课的节奏、场域的属性，用合适的教学方法吸引学生，并引发大家的深入思考，是一件极具挑战的事情。

2017年，我先后参加了学校和北京市组织的青年教师教学比赛，这对我来说是很重要的历练和提升。从校级到市级、过五关斩六将，不断演练和打磨，不仅观摩了许多优秀的教学现场，还了解到不同学科的教学方法和教学设计的思路与逻辑，发现其实讲台与舞台有很多相通之处。教学是一场教师要具备编、导、演全面能力的“独角戏”。

肖薇在做戏剧主题分享

张琳：从艺术院校到综合性大学，面向一群零基础的学生开展艺术通识教育，您有什么感觉，是怎么跨越这个阶段的？

肖薇：清华自带名校光环，尽管我毕业的院校也是艺术领域的名校，但在清华教书还是不可避免地感到一种压力和孤独。人在面对比自己强大的事物时，会不由得产生敬畏心，也会因此把自己缩得很小、压得很低。我觉得自己是逐渐成长起来的，既能平和地接纳自己的短板，也能不断发现自己的优势，逐渐建立自己对所学专业领域的自信。

确实，从之前的专业性学习到通识性教学，作为教师特别需要转换身份和视角，不仅要扩展自己的知识维度，还要能讲清这个学科的核心思维和方法论，清华对通识教育的理念是“无学科门槛、有学科深度”，这对教师的要求其实非常高。

刚到清华工作的第二年，我母亲突发重病，一度生命垂危，后来转院到北京做了两次手术，术后她跟我一起住在十二平米的教师宿舍里养病。我一边照顾母亲，一边还要备课，那段时间对我来说是前所未有的磨砺，也正是那段煎熬的日子淬炼了我的坚韧，激发了我的信念，让我成长了很多。

03感知身体，扎根大地

张琳：我记得在您的课上有很多与身体相关的训练。在第一节课《解放天性》上，您让我们躺在地上想象自己是一颗种子，慢慢经历种子的一生。那是我第一次上戏剧课、做这种训练，结束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放松，快哭了出来。请老师介绍一下您课上的身体练习。

肖薇：身体训练首先是激发我们五觉和感受的训练。五觉触味嗅视听是我们生来就拥有的能力。孩童时，我们对世界充满好奇，但随着长大成人，会对很多事物司空见惯甚至麻木。身体训练首先会让大家安驻意念、回到当下，将五觉打开，细致感受各种“觉”的细枝末节，这个静下来、慢下来的过程会让我们发现，每一种感受都有层次丰富、细腻而独特。

以一块巧克力为例，我们会先闻到它的味道，再将它放入嘴里慢慢感受它的融化，随后咬下一小块，体会咬合的力道，再通过咀嚼感受牙齿和舌头的配合。我们还会用舌头的不同位置感受甜度的刺激，在吞咽时感受它慢慢滑入食道、进入胃里，体会身体从一块巧克力里获得能量。在这一过程中，我们的情绪也会发生细微变化。

肖薇与零基础的选课同学们

类似这类训练，都强调我们要回归人的本体，唤起对当下存在的感知，感知自己所处的时空，察觉所看、所听、所闻、所感。在此基础之上，我们才能开启想象力的训练，比如只有先体会到下雨带给身体的感受，表演时才可能唤起相应的身体记忆，建立具体的想象画面，并呈现出真实可信的状态。

从另一个层面来说，这也是在建立一种与自然万物、与他者、与世界连接的力量。中国文化讲究天人合一，当我们的感受能与天地万物相融相通，就会与大自然同频共在、共享喜悲，感受到一年四季时间的轮转，看到一片叶子从萌发、舒展到凋落、腐败，体悟万物从诞生到寂灭的生命轨迹，参透这份周而复始的本质，我们便能从中获得通达、释然的力量。

张琳：身体要达到什么样的状态才能称之为“开放”？

肖薇：我认为，身体的开放首先意味着它能够被音乐唤醒——能够跟随旋律流动，回应节奏的变化，并随着音乐自由地动起来。这种开放的“动”的能力是自发的、自然的、自由的，让旋律如水般进入我们的身体，让身体随着节拍的强弱，呈现轻重缓急的变化，让音乐的情感与身体的动作彼此交融。

当身体、音乐、情感凝成一股力量时，头脑根本不会去想“下一个动作做什么”，而是听从身体的直觉，在空间和时间中探索与表达，这时整个人会是松弛又投入的，达到浑然一体的状态，在我看来，这就是自由、和谐而开放的。

04戏剧与生命

张琳：许多清华学生未来会进入科技、工程、金融等与戏剧看起来毫无关联的领域，他们为什么要学习戏剧？

肖薇：这个问题刚好问到了通识戏剧教育的核心——戏剧从来不是只面向从业者的专业技艺，它的本质是一门关于“人”的学问。

无论未来投身哪个领域，读懂人性、理解世界，都是做好一切事情的底层根基。从古希腊开始，戏剧就承载着人类对未知与生命规律的探索。生活里总有一些无形的力量、潜藏的必然，在冥冥中影响着我们的选择与人生走向，戏剧就是人类直面这份未知、审视自我与世界关系的独特方式。

舞台上的虚构故事是真实生活的高度凝练，戏剧把人生里的关键抉择、矛盾冲突、悲欢离合浓缩在有限的时空里，更集中、更有张力，也更接近生命的本质。现实中的每个人都扮演着不同角色，经历着和剧中人相通的喜怒哀乐，舞台不过是把这份日常的真相推到了聚光灯下。

在观戏、演戏的过程中，我们时而代入共情、时而抽离审视，在“入戏”与“出戏”的往复里体悟人性的复杂，厘清生命的脉络。这份对人的体察、对世界的理解，最终会转化为一个人底层的共情力与感知力，这恰恰是任何专业领域里的个体都不可或缺的能力。

原创话剧《赤诚》导演肖薇、演员与现场观众星光合影

张琳：演戏对于学生人格的形成会有什么影响？

肖薇：在我看来，演戏能够塑造人格，是一个“向外打破边界、向内沉淀升华”的过程，本质上是通过体验另一种人生，来丰富和完善自我的人生。

首先，它教会人走出自己的局限，真正理解“他者”。表演并不是机械地模仿，而是要完整地走进一个人的生命。用具身的体验和细节代入：琢磨角色走路的步速与姿态，感受他的气质特点，推演人物衣食住行的日常习惯，触摸他的性格底色。从感受、理解到认同、进入角色，我们在试着用另一个人的眼睛看世界、用另一种逻辑做选择，这一过程本身就是在打破自我的边界，训练深度共情的能力。

更重要的是，完整的戏剧训练一定伴随着向内的反思与沉淀。在创作中，我会要求学生做训练记录和创作札记，从课堂学习、日常排演到最终登台演出，把每一次感性的触动、混沌的体验都记录下来，之后再通过复盘梳理，把模糊的感受澄清为理性的认知。只有经过“觉察、记录、反思”，感性的舞台体验才会沉淀为理性的成长，最终完成精神与价值的升华。

演戏是对身心的双重淬炼，那些在角色里获得的成长、在反思中生出的认知，最终都会沉淀为学生的生命经验，让他们更能共情、更有觉察、成为人格更丰盈的完整的人。

张琳：戏剧可以对人产生巨大的影响，您2019年前往纽约大学访学，期间学习了戏剧治疗，能不能和我们介绍一下？

肖薇：戏剧治疗是二十世纪六七十年代兴起于欧美的一种表达性心理治疗形式，发展至今已是心理治疗领域较为成熟的干预方式，既包含一对一的个体治疗，也有一对多的团体治疗。

肖薇在创艺疗育国际峰会发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