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人间留取真眉目”

录自中华书局《顾太清集校笺》2015年典藏版

录自中华书局《顾太清集校笺》2015年典藏版

◎群山

最早知道顾太清的名字,大抵是在十几年前读黄裳《来燕榭文存》的时候。其中有一篇《龚自珍二三事》,谈到曾写过“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名诗金句的龚定庵,也写过不少艳情诗,并批评他对待女性“逢场作戏,随随便便,嬉皮笑脸”的恶劣态度,不免有些讶异;尤其是由此牵出的“丁香花案”,女主角竟然是彼时北京的一位著名词人顾太清,从此便牢牢记住了这个名字。以后虽然也因此留意阅读一些相关资料,并断续读过一些她的诗词,但这些也不过仅限于“男中成容若,女中顾太清”的层面,至于太清的身世、行迹,以及“丁香花案”,却终因众说纷纭而如坠云里雾里。日来读金启孮的《顾太清与海淀》,自觉这才算得一部真正贴近史实的顾太清传记。

并非传说中的“吴人”,实乃北京海淀人

我这样说话,不光因为金启孮是深耕满学和北京史的资深学者,更主要的在于,他还是顾太清的五世孙。此书是他依据自家掌握的、旁人难得一见的家乘,兼采家族流传旧事编撰而成。且不论他于治学上一贯严谨的态度,以及辨识伪讹的功力,仅这得天独厚的写作资源,也是其他同类著作所难以企及的。

开篇《太清的家世和青少年时代的坎坷》,体例上虽沿用寻常写作路数,但所载史实却颇耐人寻味。为明其真相,金先生据家谱上溯至太清的始祖、高祖、曾祖事迹,发现其祖父因受文字狱牵累被赐死,从此家道中落,其父无奈落户香山娶妻生子的史实。这一路下来,看似枝蔓横生,实则意在坐实:太清并非传说中的“吴人”,实乃北京海淀人;亦非顾八代之裔,而是获罪官员之孙女。

更重要的是,本章还厘清一桩流播已久的传说,即世人多揣测其幼年尝随她父亲游历江南一事。其父本为罪人之子,家道中落以游幕为生确属事实,但当朝规定,游幕之人不得携带家眷,更何况罪人之后?如今不少人以太清诗词中的某些意象,推测她可能到过江南。就我所知,张菊玲《旷代才女顾太清》、卢兴基《顾太清词新释辑评》、姜越《满族才女顾太清》,便皆持此说。而金先生坦言,他的家谱中并没有记录太清涉足江南的只言片语,又举太清《食鹿尾》诗,叙因食鹿尾而想到家乡,实际她并未到过东北;再举其《清明日双桥新寓》自注为例,谓太清十一岁时随其父曾游双桥寺。由此推断,“太清青少年活动的地区,大约只在今天的北京海淀的范围之内”。金先生因此认为,据诗词推测她到过南方,“也不能完全凭信”。

然则,太清本名西林春,却缘何至今仍被称为“顾太清”,金先生分条辨析,将此事交代得清清楚楚。《老亲荣王府》一章里,除却说明奕绘的名义嫡祖母西林觉罗氏,即是西林春的堂姑母之外,也证实因了这种关系,隐于香山的西林春一家才被荣王府冒着禁令格外照顾;而且不惜笔墨,历数荣府之内的楼台亭榭和花草树木,临了笔锋一转,写道:“请读者注意:上述记载中荣王府里花木甚多,就是没有丁香花的记录”,显然意味深长。

“丁香花案”或许原本就是子虚乌有

此后章节也尽述关键往事:因西林春早有文名,故受聘进荣府任闺秀的家庭教师;又因这层亲戚关系,奕绘与她相处便不必严守俗礼以避嫌,日久相互产生爱慕,奕绘才决意要纳她入府做侧室。但因她家人属罪臣后裔,不能以本姓西林觉罗氏依规入宗室门第,奕绘几经周旋说项,才托在王府的护卫顾文星名下落户,西林春得以顾文星之女名义改姓顾。又因奕绘自号太素,她便随夫取“太清”为号,顾太清的名号便一直沿用下来。至此,金先生似乎总结般写道:“婚后夫妇感情始终如一,极尽唱和之乐”。尽管他并未再次提醒“请读者注意”,但这一点,倒同样引起了我的特别注意。

奕绘贝勒死后,顾太清携子女迁出荣王府,直到三十五年后方才重返早已面目全非的荣府宗室大宅,其中缘由,既是她跌宕平生里“尝遍苦酸辛”(奕绘诗句)的又一重印证,也是研究她、阅读她、喜欢她的人们欲探究的关键节点。按照金先生的说法,由于仆妇媾隙,府上太福晋认为奕绘嫡室的死去,乃因太清得宠所致;可巧嫡次子又与太清长子同年出生,而竟于次年早夭,这便引起太福晋和嫡室一方的猜忌,故嫡长子载钧在母亲去世之后便一直由太福晋亲自护养。

金先生援家传的一段逸闻,颇能说明双方的对立态势:有次载钧往太清府上请安,太福晋所派的侍从却叮嘱,到太清屋里不能吃喝任何东西,以防下毒;载钧年幼,不解大人间的勾心斗角,当太清亲自赐茶时当真不喝,太清问及原因,他竟答以“怕茶里有毒,被药死”,“太清大怒,回顾奕绘曰‘爷听见没有?这是什么话!’奕绘也大怒,从此不喜欢载钧。奕绘不喜欢载钧,致使太福晋更加迁怒于太清。”这证明,彼时太福晋院中主仆和嫡室遗留的仆妇、太监们,与太清关系已成水火,只是因奕绘尚在,危机被暂时压下而已。更为吊诡的是,奕绘去世当天,也正是太清长子的生日,于是太清和长子皆被太福晋和嫡室旧人视为妨夫、妨子、妨弟兄的不吉之人,而太清因明察严肃所得罪下的一众奴才群小,也竟造谣说她不仅妨嫡,而且有夺嫡企图。正是在如此情势下,太福晋下令将太清及其子女迁出荣王府。史实如此,金先生作为荣府后人,大抵也实在不好再说些什么,只是深感滑稽,谓奕绘所生五子,“只有载钊有后人传至今天”,而载钊正是太清所生长子、被视为“重点不吉之人”的人。

金先生还考证了太清平生结交的诗友。这些闺中诗友,多系奕绘友朋的眷属,其中有不少随宦入京的江南女眷,其相识也多由奕绘而来。金先生特意强调:“清代王府内眷除特别至亲的亲友之外,不能随便接见外人,更不能接见奕绘的僚属。”因此指出,后来的一些人“不谙当时的风俗、制度、礼节,乱写一套,常给研究文学带来极大的混乱”。至于太清于道光己亥秋日创设诗社,入社之人仍以旧识为主,再加胞妹西林霞仙、亲家栋鄂氏,此外并无男子入社。唯一和她有诗文往复的男性,乃是宗室族长定王府载铨,按辈分应为太清堂侄。二人的诗词酬答,太清又多倾吐自身遭逢的“苦酸辛”。所有这些,王府上下与市井旁人尽数看在眼里,其行事固然落落不拘,但也不免惹人瞩目,而风雅之名也自会流播遐迩。

综合以上这些,我忽然意识到,坊间所谓的“丁香花案”或许原本就是子虚乌有的事,尽管金先生在书中仍耗费笔墨为此辩白。对照前述诸多史实可知:太清终生未曾涉足江南,年少与龚定庵相交的说法自然不攻自破;府院中压根儿没有丁香花,她又何来丁香相赠一说?她与奕绘情深意笃,相守和睦,断然不会在夫君离世不久便逾越礼法;当年被逐离荣府,根源全在王府内部矛盾,和桃色传闻毫无牵连;她的往来者多为仕宦女眷,彼时唯一与之唱和的男子,是身居高位、执掌族务的堂侄载铨,试想倘太清果有不轨,族长岂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明目张胆为其张目?照我看来,或许龚定庵果然就如黄裳批评的那样,一贯不尊重女性,那一首忆宣武门内太平湖之丁香花的《己亥杂诗》,正是一种轻薄的臆想。自然,若论作诗,这也是允许的;退一步说,即便定庵果真是描述太清传笺送花与女友,又当如何呢。黄裳说得好,材料只有那些,想考证也不可能有更多发明。既是如此,金先生又何必耗费大量笔墨辩白。

并非一个清冷孤高的才女

然而,金先生并未因身为太清后人便为尊者讳,更不认为她是一个清冷孤高的才女,也如实写到了她作为旧时妇女,有喜怒嗔怨、深陷家事纠葛的一面。比如写她固执诋毁载钧对她不孝;在与族长的唱和中,历数载钧填平府中流泉,拆毁她和奕绘规建的大南峪风景,在她率子女为奕绘扫墓时又是如何掐断烟火;重返宗室大宅后,又出于怨怼而遣走嫡室旧人、辞退太福晋和嫡室旧日仆从,云云。令我感动的是金先生的胸襟,他不仅如实还原太清真实的另一面,亦为如今已然无后的载钧辩污,认为载钧处在太福晋与太清的夹缝之中,已然对太清母子给予了力所能及的照拂,太清不过是将由婆母谴责而带来的怨恨,尽数转移至载钧身上而已。而这,或许才是真实的顾太清。

以上是我读金启孮先生《顾太清与海淀》一书所作的几则札记。书,尚在案头。封面上安顿的是太清夫人倩人所画《听雪图》。大抵她对此图描摹的自家形象是满意的,故自题《金缕曲》于其上,词中曰:“多少诗情频在耳,花气薰人芬馥。特写入生绡横幅。岂为平生偏爱雪,为人间留取真眉目。”好一句“为人间留取真眉目”,这岂不正是她一生心迹的写照么。如今金先生以翔实的资料和扎实的史学功底,再次为读者留下了他的这位五世祖母的真眉目。可叹时至今日,却仍有人忙着考据辩白或猎艳争奇,一遍遍对她妄加审判、肆意消费,反倒让本貌模糊不清。然而清者自清。我便将金先生的《顾太清与海淀》作为信史,决计此后也不再草率选读相类书籍,只潜心品读太清用“真眉目”留下的文字好了。(北京青年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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