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蒋文瀚:中提琴是完美伴侣,肩式大提琴带来松弛感
对中提琴满怀热忱的蒋文瀚,不仅是英国皇家爱乐乐团联合首席,也是稀有乐器肩式大提琴的演奏者。他是如何闯出这条独特的“双弦”赛道?此次北京、上海、成都、深圳巡演前瞻采访中,这位优秀的90后音乐家如数家珍地聊起他对巴洛克至现代音乐的理解,坦言圈内人甚至更爱中提琴笑话,也无私分享了他考入乐团和职业发展的经验。

蒋文瀚
【对话】
中提琴绝对是完美伴侣!
澎湃新闻:你是如何与中提琴结缘的?
蒋文瀚:我从小学习小提琴,20岁时在国内遇到恩师:伦敦交响乐团首席西尔弗索恩先生(Paul Silverthorne)。他充满热情与灵感,两年后我彻底转学中提琴,并随他赴英皇深造。
中提琴更适合和吸引我。首先,小提琴的发展已非常成熟,像最广为传播的浪漫作品的音色与织体,大都已有固定期待甚至刻板印象。
相比之下,中提琴发展空间更大。20世纪最重要的三部协奏曲(巴托克、欣德米特和沃尔顿)几乎像为三种不同乐器而写。如今也是为中提琴创作的黄金时期,作曲家愿意为中提琴写作,而我们中提琴演奏者通常富有创造精神,愿意尝试新鲜事物。
澎湃新闻:怎么看小提琴改学中提琴的路径?
蒋文瀚:乐器像你忠实的伙伴,不要轻易以考学等功利目的去改变。从小提转中提之前,我特意拉了一些钟意的作品,以作为对于转行这件事的自我求证的过程:斯特拉文斯基《士兵的故事》、巴托克《对比》、马勒钢琴四重奏的华彩等,此后我才放心转了中提琴,尽管像梅西安《时间终结四重奏》暂时没机会拉。
我想说:乐器之间的生理区别远远没有音乐家之间的个体区别大,换乐器也不会把你变成一个更优秀的乐手或更有趣的人。最重要的是表达,是音乐性(musicality),是追求超越平凡的对话和连接。
蒋文瀚演奏片段(00:46)
澎湃新闻:圈内人会讲中提琴笑话吗?
蒋文瀚:甚至比圈外人更没底线。最近聊到一位中提琴同事和低音长号手在一起,大家都觉得很般配;但如果是两个第一小提琴手,或首席长笛配双簧管,总让人担心不好相处。
仔细想来,中提琴绝对是完美伴侣!中提琴和任何乐器都能和谐共处。它不仅是支持型的伙伴,也是灵感启迪者。中提琴演奏者擅长从更少的音符中提炼感悟,某种程度上更像音乐诗人。
澎湃新闻:此次巡演,用中提琴演奏巴赫的恰空有何不同?
蒋文瀚:恰空完全是圣经式的作品,难以想象一行谱表能产生如此宏大的音响效果。它虽为小提琴而写,但换成中提琴演奏,差异更多在“术”而不在“道”。中提琴发音更慢、把位更宽,技术上更难,但这不应该是影响表达的理由。我演奏古乐较多,因此会特别关注乐句、连线、运音(articulation)颗粒感、加花以及对手稿的还原度。
有假说认为恰空是巴赫为悼念第一任妻子而写,但业内更多还是将其视为一种浪漫化的想象。它最动人的地方在于:一把琴、一些空气震动,竟能唤起情绪上巨大的共鸣,或是对作品结构与复杂对位的惊叹。恰空究竟是具象的故事还是抽象的音乐?巴赫未予注解,我们也未必需要定义。

6月30日,“双弦纪”蒋文瀚中提琴与肩式大提琴无伴奏音乐会将在上海大剧院举行
澎湃新闻:多次参与乐团演奏《约翰受难曲》,是否加深了你对巴赫的理解?
蒋文瀚:对我而言,巴赫最伟大的作品是教会康塔塔。他将文字、音乐与信仰融合得近乎完美,宛如宏伟教堂般震撼人心。对于这样的作品,信徒会惊叹于神迹的降临。而对于我这样的无神论者来说,人类竟能借神之名,创作出如此不朽的形式,这可真是神迹的降临。
巴赫拥有计算机式的大脑,对精密的对位写作和乐器性能有极强的掌控力。他通过音乐去描绘信仰中的痛苦、考验、忠诚与勇气,这些极致的对比与拷问,正是巴洛克音乐的灵魂。
康塔塔中的写作方式也深刻影响了他的器乐作品。这为我们提供了一把解构巴赫的钥匙:演奏他的器乐作品时,对比共通的调性,音型或动机,推敲每一个音符的含义。如此演奏就不再只是技术执行,而是成为了一次宝贵的向大师灵魂的求教。

蒋文瀚
肩式大提琴是跨越了性别与人声界限的灵魂载体
澎湃新闻:为何用肩式大提琴(violoncello daspalla)演奏巴赫《第六无伴奏大提琴组曲》?
蒋文瀚:巴赫时代的大提琴与现代乐器差异很大:没有尾柱,需要夹腿演奏;没有拇指把位,高音表达有限;当时也仍处于维奥尔琴(viola da gamba)与各种尺寸和校弦的大提琴混用的时期。
巴赫的大提琴无伴奏组曲手稿已经遗失,但是尚存的四份最早的缮写版本中,有三份都标注了用五弦大提琴演奏,包括巴赫的第二任妻子安娜(Anna Magdlena)的誊抄版本也清楚地标记了第六组曲应该用五弦演奏!这些信息足以证明巴赫的原意是要使用一件拥有高音E弦的五弦乐器。
因为其音域过宽,许多段落在四弦大提琴上难以实现。如果借用18世纪才开始流行的拇指把位技术演奏的话,音是可以拉全了,却也导致这听起来像一个炫技作品而不是巴洛克舞曲。
我选择肩式大提琴,正是看中了它横向演奏带来的松弛感,以及多出来的那根E弦。当技术不再需要生搬硬套时,音乐才能卸下沉重的技巧外壳。这种本真的形制,反而能以一种更质朴,更直通人心的方式,去传达巴赫作品的内核。
澎湃新闻:请你介绍下肩式大提琴和其他历史乐器的特点?
蒋文瀚:随着库伊肯(Kuijken)和巴迪亚罗夫(Badiarov)等古乐先驱发起复兴运动,肩式大提琴才重新回到当代视野。我通过一对意大利制琴师(Gaidano&Visintini)接触到肩式大提琴,他们是巴迪亚罗夫的学生,同时也是羊肠弦专家。肩式大提琴的音色极具戏剧性:在高音区轻盈,纯净,像男高音或假声男高的音色;但在C弦和G弦的低音区,又非常难以操控。
巴赫擅长用冷门乐器表达特定场景。例如刚才提到的维奥尔琴,在《约翰受难曲》中演奏咏叹调“此事已成”(Es ist vollbracht)。维奥尔琴音量较小,却自带一种矜持、内敛的贵族气质。巴赫借这种正在消逝的乐器所散发出的落寞与神圣,去完美对应受难时那种超脱而苍凉的意境。
另一个有趣的公案是“小型大提琴”(violoncello piccolo),巴赫在九首康塔塔里为它写下了炫技型的独奏片断。我们无法确定它到底是怎样的乐器:violoncello本身已经意味着“小的维奥尔琴”(small violone),为什么还要用“小型”(piccolo)来修饰它?它有多小?是挂在胸前还是夹在双腿演奏?
但是我们可以确定的是,巴赫在莱比锡时期遇到了制琴师J. C. 霍夫曼,后者为他制作了这种挂在肩上演奏的乐器。而恰恰是从搬到莱比锡的第二年起,巴赫才开始密集地为“小型大提琴”写作。我认为有理由相信,在巴赫康塔塔中担任大量炫技角色的“小型大提琴”就是我们现在所说的肩式大提琴。
这件乐器最迷人的地方在于它横跨近四个八度的宽广音域。在巴赫的那九首康塔塔里,肩式大提琴的戏份往往表现出某种超人性或大天使般的神圣色彩。如同我的古乐导师沃特金(David Watkin)曾对我说的那样:五弦的肩式大提琴涵盖了从男低音到假声男高音的完整音域,它不只是一件器乐,更是一个跨越了性别与人声界限的、灵魂的载体。
把布里顿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带回中国,是完成了我的人生闭环

蒋文瀚在英国皇家爱乐乐团中演奏
澎湃新闻:你获得过英国“布里顿-皮尔斯青年艺术家”的殊荣,是否也是此次选择布里顿作品的原因之一?
蒋文瀚:是的,这其中既有曲目逻辑的考量,也承载着我个人的命运际遇。
首先,布里顿《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三号》中的“帕萨卡利亚”舞曲很好地呼应了本场巴洛克音乐的线索。此曲题献给大提琴家罗斯特罗波维奇,曲末引用了四首俄罗斯旋律,并以东正教安魂祷歌收尾。作品呈现出超脱与永恒安宁的意境,低音营造出无法呼吸的浓密声场。在当时的冷战背景下无疑是一份跨越铁幕的最好礼物!要知道布里顿是纯粹的反战主义者,而这部作品字里行间都涵盖着他对战争、死亡的反思与哀悼。
此外,布里顿的音乐跟我的个人发展有不解的缘分。当时是我在英国求学的第一年,作为布里顿-皮尔斯青年艺术家中的一员,我们前往他家乡的海边小镇参加他创办的奥尔德堡音乐节。那段经历极为难忘:夜里我独自走到沙滩,月光映照在海面上,像太阳一样明亮。海风凛冽,海浪在沙滩上冲刷出层层叠叠的清冷纹路。作为异乡者,我突然对他的歌剧《彼得·格莱姆斯》有了更深的理解:那片海带来的孤独与疏离,与剧里那个被排挤、被误解的局外人命运重叠在了一起。
布里顿和巴赫一样,拥有将情感与具体场景、音乐与文本紧密融合的旷世天赋。人生有时候确实像一个环。七年过去,当年的异乡如今已如故乡般熟悉。下个月,我将与布里顿小交响乐团(Britten Sinfonia)合作,再次回到他亲手创立的奥尔德堡音乐节舞台上演出。恰逢布里顿逝世50周年,全世界都在上演他的作品。把他的无伴奏大提琴组曲带回中国,也算是完成了我的人生闭环吧。
澎湃新闻:你还将演奏先锋派作曲家利盖蒂《无伴奏中提琴奏鸣曲》,“环”和“哀歌”有何含义?
蒋文瀚:这是利盖蒂晚年最杰出的里程碑作品之一。这部作品的六个乐章极限地探索了中提琴的各种演奏边界,甚至听上去像是为六种完全不同的乐器所写。
技术上,作曲家规定“环”的双音必须用到一根空弦,这种设定几乎剥夺了常规指法的全部自由度,带来了无比的技术难度。“环”的和声材料基于某种中世纪牧歌式的循环。从某种程度上,它甚至可以被理解为是一个在时值、速度和音色上展开变奏的恰空舞曲。这种循环与层层加速,带有极其强烈的东欧民间舞蹈色彩:人们围绕着火堆跳舞,舞步从最初的缓慢一步步被推向最后的急速与癫狂。仔细想想,这群围绕火堆跳舞的人,本身不也构成了一个“环”吗?这种复杂节奏里的重音、渐慢、突强与突弱,需要演奏者对每一个音符的颗粒度进行精密把控。
“哀歌”其实是一个不对称的巴洛克卢尔舞曲(loure)。它以某种对立的二元论展开:一端是凶猛野蛮、带着强烈撞击感的和弦,另一端则是如同微风般虚无缥缈的低声哀叹。在乐曲的某个时刻,带有沉思性质的双泛音技法代替了愤怒的宣泄。而乐曲最终以典型利盖蒂式“遥远的、模糊的”氛围(lontano)走向终结,像他形容他童年的梦境一样:一种时间的流逝,一种无法解释的悲伤。
澎湃新闻:你拍摄过库尔塔格“哀诉之歌”的视频,网友们似乎很赞赏“鬼叫”这一解读。
蒋文瀚:确实!“哀诉之歌”(Panaszos nóta)这个标题让我想起了屈原《九歌》里“风飒飒兮木萧萧”的山鬼,如果作曲家库尔塔格的家乡,匈牙利或罗马尼亚的深山密林间也住着山鬼,他们的忧郁与哀叹大概也是这样吧!这种贯穿古今的孤独与悲伤,在完全不同的地缘文化里,竟诞生了如此互通且美丽的灵性世界。
从某种意义上说,库尔塔格是更序列主义的利盖蒂,他的音乐语言完全是“惜字如金”的,通过大量的留白无限放大某一个特定音符或强弱标记的意义。他的某些作品听起来会一惊一乍,因为关键音的情感密度非常集中,而且每一个音都有特定的含义。它有时是极轻或极响的极端概念,有时又在大自然中有着清晰的对应:它可以是林间的风声,夜半的虫鸣,甚至可以就是“虚无”本身。
科帕钦斯卡娅特立独行,陈锐善于“塑造音乐素材”

蒋文瀚(左一)在琉森音乐节
澎湃新闻:你曾参与著名的琉森音乐节,可否谈谈与科帕钦斯卡娅的合作?
蒋文瀚:她是一位特立独行、颇具争议的小提琴家。当时为了在琉森音乐节推广当代作品,我们以一种高度戏剧化的方式,策划并演出了利盖蒂的小提琴协奏曲。
利盖蒂在这部作品的独奏华彩段落里,写下了一行极其硬核的指示:“可以由独奏者自行创作,整个乐段应始终保持狂乱、激动的状态”。科帕钦斯卡娅在展现完一系列癫狂的,甚至是令人毛骨悚然的复杂技法之后,选择以大叫来表达汹涌的情感,并设计乐团成员互相吼叫。她近期的一次演出甚至延伸至观众,以集体呼喊的方式呈现音乐中极具创伤性的表达。
利盖蒂在这部作品里的怪诞想法无处不在。在二乐章某处,利盖蒂还要求木管首席“用最大力气”吹木质陶笛(Ocarina)。关于这一点还有一则趣事。我的中提琴老师曾在伦敦交响乐团演出该作品,由现代音乐泰斗布列兹指挥。排练中,布列兹要求木管别管音准,尝试一次用最大的力气吹,但是木质陶笛是一种很不稳定的乐器,气流稍微一猛,音准就会完全崩塌。乐手果然照做了,结果就是耳朵太过灵敏的布列兹竟因此大笑不止,甚至笑到眼泪狂流、完全停不下来。
澎湃新闻:你多次与陈锐合作,他为何如此红出圈?
蒋文瀚:我最大的感受是:陈锐的观众比任何观众都更投入。今年1月美国巡演时,台下几乎像被施了魔法。他刚拉完协奏曲的华彩段落,全场就瞬间爆发出雷鸣般的掌声,甚至有人忍不住直接起立欢呼——在古典乐的现场,你很少能见到一位音乐家可以让观众如此狂热和着迷。
这种“出圈”,绝不仅仅是因为他在社交媒体上受欢迎这么简单。我们要知道,互联网的逻辑和音乐厅的逻辑是完全不同的:观众愿意在手机上看完一个30秒的短视频,并不意味着他们同样愿意买票坐在音乐厅里、专注地听完一部30分钟的硬核协奏曲。但他确实做到了让这两者成功跨界。
除了强大的粉丝基础,更核心的原因在于他极其善于“塑造音乐素材”的演奏方式——他的处理非常契合这个时代与市场的审美催化。同时,最让我动容的是在台下与我们这群乐团伙伴交流时,他身上没有任何“大博主”的傲慢,反而充满了古典音乐家最纯粹的谦卑与尊重。
请多去感受生活,因为生活最终会反哺你的音乐

蒋文瀚
澎湃新闻:你在小红书“文瀚拉中提”分享过考入国内外乐团的干货,考团有哪些关键?
蒋文瀚:除开技术层面的问题,我们必须意识到乐团片段并不比协奏曲独奏更简单。恰恰相反,在短短几十秒的乐团片段里,作曲家要求的信息密度和控制力往往是极限的。练习片段需要投入高强度的理性思考——作为乐团的一员,你必须在没有前后文、没有庞大交响乐声场支撑的情况下,利用最精简的音符,去精准表达极其复杂、微妙的声响织体。这要求你对交响乐总谱有着侦探般的敏锐度。
同时我认为面试中要合理地表现出你的音乐个性,而不仅是技术完美的机器人。面试官坐在幕布后不仅在听音准和节奏,更在评估一种可能性:这个人的声音,未来在舞台上能不能和我们产生有机的化学反应?只有当乐池里的每一个独立灵魂都能用声音去触动另一个人时,整个乐团才能成为一个庞大、有机且富有人情味的声音共同体。
澎湃新闻:你从非音专院校“逆袭”成为大团首席,能给年轻学生一些建议吗?
蒋文瀚:这是一个习惯贴标签的时代:中提琴笑话、逆袭、中国首席等等。但当我真正进入领域后会发现,那些最珍贵的、真正触动灵魂的东西,从来无法被任何标签所概括,它只能靠肉身去感受。
对于年轻学生,我一直认为,从事音乐,其实只是你接下来漫长人生中,无数选择里微不足道的一个。在成为一个优秀的音乐家之前,更重要的,是先成为一个健全、完整、富有同理心与人性的人。
如果一定要说有什么建议,那就是:请多去感受生活,因为生活最终会反哺你的音乐。古典音乐的技巧可以练到极致。但是比起把某首作品打磨到多么天衣无缝,更重要的也许是未来某天你看到夕阳给柳树镶上金边,或者看到月光把海面照得如同白昼时,你耳畔隐隐浮现的那条旋律以及内心深处产生的那种悸动或悲悯。这些在琴房之外捕捉到的瞬间,不仅是音乐中源源不断的养分,更是我们在这个短暂、脆弱又宝贵的人生中,最值得去追求的终极体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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