专访|三字魏碑体题签意外寻得张伯驹尘封80年之作，《过江梦》如何重新现世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4-21 03:28

今年4月，“天下民间收藏第一人”张伯驹尘封80年的长篇小说佚作《过江梦》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这是张伯驹现存唯一传世长篇小说，连载于20世纪40年代西安的《正报》副刊“豳风”上，署名为“天马居士”。

在近现代中国文化史上，张伯驹的名字始终与“传奇”二字紧密相连。《过江梦》这部半自传体的小说是怎么被发现的，张伯驹在这部小说里写了什么？4月18日，《过江梦》编者、文化学者荣宏君接受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采访。

无意中在报纸左侧看见三个字

对书体的敏感让我注意到了“过江梦”

荣宏君是国家社科基金重大项目“《张伯驹全集》编纂与研究”子课题负责人，《张伯驹全集》执行总主编，他同时也从事书画创作与书画鉴定工作。目前受聘于张伯驹先生的老家、周口师范学院张伯驹研究中心。

2024年6月8日，荣宏君正在着手整理新发现的张伯驹史料《消夏闲笔》一文，该文刊登于1944年8月2日西安《正报》第四版《豳风》栏目，署名“碧”，这是张伯驹的一个化名。在查阅这一期《正报》版面时，荣宏君偶然的发现了报纸版面最左侧有以魏碑体书写的三个字“过江梦”，荣宏君一眼便识别出这三个字是张伯驹亲笔所写。“我从事书画创作与书画鉴定工作，经年累月的眼力淬炼，让我对书体有着天然的敏感。正因如此，才得以在看到《过江梦》这三字瞬间，捕捉到其背后的字体特征与气韵流向，认定应该和张伯驹有关。正是这个题字，引起了我对小说内容的关心，可以说这也是我判定该小说为张伯驹佚作的重要证据之一。”

在《正报》“豳风”栏目连载的《过江梦》第一回；受访者供图

荣宏君介绍，张伯驹一生浸淫碑帖，尤擅魏碑，其书法风格以《张猛龙碑》《龙门二十品》为根基，融晋唐行草意趣，形成了“雄健中见秀润，古拙里藏灵动”的独特面貌。“过江梦”三字的笔力、结体，与他存世的《二进宫剧谱》《国剧国乐专刊》题签的魏碑风格完全吻合，起笔方峻、转折顿挫有力，绝非后世仿作可及。这一题签是张伯驹为自己的小说量身题写的刊头，是其文学创作与书法艺术的直接关联物证。

张伯驹是位书法大家，晚年形成了独具特色的“鸟羽体”书法。他早年学习王羲之，四十年代其书法风格日臻成熟，以魏碑为骨，行草为韵，形成了“碑底帖面”的个人风貌。为何此时张伯驹改写魏碑呢，荣宏君分析认为，这与时局有关。“当时日寇入侵，山河破碎，张伯驹事业受损，且在上海遭汪伪特务绑架。时局动荡激起他心中无限愤恨。”作为文人，张伯驹毅然改变书风，抛弃王羲之的流美温婉，专攻雄强朴拙的魏碑，透出其“富贵不淫、贫贱不移”的文人风骨。

张伯驹踏莎行 52cm×26cm 纸本行书 1978年中央文史研究馆藏

全国奔走寻找《过江梦》遗落篇章

找到第一回时瞬间泪目了

还原《过江梦》的历程并不容易，“为完整还原《过江梦》，我耗时数月，先后查访（包括网络）了全国多家图书馆与档案馆，包括国家图书馆、上海图书馆、南京图书馆、天津图书馆、陕西省图书馆、西安市档案馆等民国文献馆藏重镇，其中最触动我的环节，是在陕西省图书馆古籍阅览室的发现。”

在与张伯驹先生弟子冯统一、张伯驹外孙女楼朋竹协同初步判定《过江梦》系张伯驹手笔后，荣宏君先是去国家图书馆下载《正报》全部图片，以求补全小说，然后始料未及的是这段追索之旅异常曲折。“我在国家图书馆找到《过江梦》第10期至56期的连载，但前九期始终没有下落，小说的开篇、人物的缘起始终成谜。”国家图书馆馆藏的《正报》资料图片来源是上海图书馆，而上图则是1988年自陕西图书馆拷贝而来，陕图工作人员告知馆藏报纸已全部数字化上传，这意味着若数据库中未见史料，实体馆藏大概率亦不存在。荣宏君不愿意放弃，奔赴陕图古籍文献库搜索，意外发现一册未拷贝上传的《正报》，其副刊《豳风》第一至第九期，完整刊登了《过江梦》的前九回。“当泛黄的报纸上出现完整的第一回‘阅世人伤时谈兴废，过江客重利轻别离’时，我瞬间泪目。”

回忆当时，荣宏君的心情百感交集，“首先是释然，八个多月的奔波考证，终于补全了张伯驹研究中缺失的重要一环，让这部被遗忘近80年的佚作重见天日，没有辜负先生的笔墨。其次是震撼，完整通读全文以后，才真正读懂了张伯驹的文学才华与精神世界，这部小说不仅是他的自传，更是一部民国知识分子的心灵史，其史料和文学价值远超此前的认知。最后是责任，要尽快整理、校注出版，让更多的人读到这本佚著。”

《过江梦》是一本怎样的小说

要走进《过江梦》，先要了解张伯驹人生中一段不寻常的经历。1941年，张伯驹到上海开会期间遭遇汪伪特工绑架，对方向其夫人潘素索要300万，否则撕票。实际上张家并没有多少现钱，大部分的钱都变成了那些珍贵的字画，张伯驹视这些字画如命，宁死也不同意家里人变卖字画。如此僵持了近八个月，最终绑匪妥协，张家花了40万把张伯驹救出，取道南京、河南来到西安。史料中明确记载，《过江梦》构思创作于1941年张伯驹在上海被汪伪绑架、拘禁的八个多月中，修订发表于1944年的西安，这一特殊历史境遇，在文本中留下了深刻的印记。

小说《过江梦》以张伯驹与潘素在上海的爱情传奇为主线，穿插了他与北京文人雅士的交往故事，还详细记录了他40岁生日时为家乡河南筹集善款，与余叔岩、杨小楼等京剧大师合演《空城计》的盛况，同时也完整记录了“七七事变”等史实。

在研读文本时，荣宏君感受到了张伯驹创作心境的变化。一是身陷囹圄时的家国之痛与生死之思，小说第十回“卢沟桥肇釁成浩劫”，正是他当时心境的真实写照，既有自身遭遇的愤懑，更有对国家危亡的痛心，字里行间满是“国破家亡”的沉重与悲愤。二是避祸西安时的文化坚守。获释后，张伯驹举家迁往西安避祸，远离故土、漂泊异乡，小说中大量描写对北平故园、收藏珍宝的思念，对传统文化的坚守，尽显其“虽颠沛流离，不改文化初心”的文人风骨。

作为张伯驹唯一长篇小说，《过江梦》具有非常鲜明的个人特色，是民国文人小说的上乘之作。《过江梦》中嵌入了数首张伯驹原创诗词，其特点与他《丛碧词》的创作风格高度统一。

在确定《过江梦》出版后，荣宏君制定了“文献还原、学术校注、文化解读”三位一体的编校思路，确保文本的准确性与学术价值。“首先是文献还原，以《正报》连载的原始文献为底本，结合我在各地图书馆搜集的所有版本，完整还原张伯驹的原著文本，确保文献的真实性与完整性。其次，对小说中的历史事件、人物典故、诗词出处、文化术语进行全面校注，让读者读懂文本背后的历史与文化，为学界研究提供可靠的文献基础。接着，撰写了长篇研究文章《乱世文心》，系统梳理《过江梦》的创作背景、作者考证、文学价值、文化意义，帮助读者全面理解这部作品的价值，搭建起大众与经典之间的桥梁。最后，采用现代标点，划分章节，整理目录，同时保留《正报》的原始连载版式等原始元素，既符合现代阅读习惯，又保留文献的历史原貌，实现学术性与可读性的平衡。”

《过江梦》的重现于世对张伯驹研究来说具有极为重大的意义，此前学界对张伯驹的研究，多集中于收藏鉴赏、诗词戏曲、书画艺术领域，《过江梦》的面世，补全了张伯驹研究的最后一块拼图，并开辟了张伯驹文学创作研究、人生心境研究、民国文人小说与文化史研究三个全新研究方向，对于普通读者而言，这本小说也非常值得一读，它让人们看到了一个有血有肉、有情有义的文化大家，“让读者读懂张伯驹的家国情怀，读懂张伯驹的文人风骨，读懂张伯驹的文化修养，走进张伯驹的内心世界，看到他作为普通人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让这位文化大师真正‘活’在读者心中。”

扬子晚报|紫牛新闻记者沈昭

校对陶善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