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丨黄丽珈:纵使身陷困境,人性亦有向善向美的可能

周五的上海天蟾剧场,笑声、惊叹声与掌声层层交织,第七届《小丑挑梁》以一场别开生面的演出,将京剧丑角这一素来居于配角之侧的行当,稳稳推向舞台中央,展现出丑中见美,笑中噙泪的非凡魅力。四出经典折子戏《盗银壶》《打城隍》《活捉》《打杠子》串联起一幅鲜活的市井众生相。文丑的诙谐机敏与武丑的利落矫健相映生辉,魂旦和男旦的联袂演绎更添韵味,让这场演出跳出单纯的技艺展示,成为一次对平凡生命价值的温柔观照。

丑角,从来都是戏曲舞台上的人间镜像。在传统戏曲行当中,丑角常被视为配角中的配角,扮演着插科打诨,调节气氛的角色,“无丑不成戏”道尽其不可或缺,却也暗含着其长期被定位为气氛调剂者的尴尬。而《小丑挑梁》系列的破局之处,恰在于制作人严庆谷先生的独到匠心——将丑角立为主角,让边缘人物的故事成为舞台的核心叙事。当小偷、穷百姓、衙役、市井妇女这些被传统戏曲简化为功能性符号的角色,在丑角演员的演绎下拥有了丰满的血肉,观众才惊觉:小人物的悲欢,从来都不输王侯将相的传奇。综合看,当晚的四出戏深层次的对人性的内在做出来丰富的舞台化呈现,却又超越了简单的道德评判,展现出人的多维面相,实在是妙哉。

四出折子戏,恰似四扇窥见人性的窗。《盗银壶》里的邱小义,他盗银壶是功夫无真正的地方施展,穷病潦倒所迫,在得知卜妇女儿受累便主动担责,与帅爷打赌再盗亦为展抱负而非贪财,这种“侠盗”形象模糊了传统道德中善恶的界限,模糊了善恶的泾渭分明,也道尽了欲望背后的复杂底色。青年演员潘梓健通过灵活的肢体语言,机智的念白和精妙的眼神交流,将这一矛盾角色演绎得生动可信。他展现了惊人的身体素质与精准节奏控制。从高空翻跃到地面滚打,从器具运用到身体平衡,每一个动作都既有惊险刺激的视觉效果,又符合角色情境与心理逻辑。尤为精彩的是他在盗壶过程中的一系列高难度身段表演,将武丑的技艺与角色心理完美结合,使观众既惊叹于技巧之高超,又沉浸于情节之紧张。他的轻功之轻盈,完全就是剧中邱晓乙的江湖绰号“半空飞”的真实代言,没有威亚,没有其他的协力,京剧武丑的空中翻腾,真是反人类认知的艺术再现,着实好看。

《打城隍》与《打杠子》则将小人物的生存智慧与困窘细细剖开。前者以百姓躲避官府徭役抓劳工为起点,衍生出一系列在城隍庙装神弄鬼的荒诞行为;后者则以混子和村妇之间的计斗为内容,呈现出人性中的盘算和愚钝。文丑演员在这两出戏中展现了极高的表演功力,通过夸张而不失真实的肢体动作、丰富多变的面部表情和抑扬顿挫的念白,将底层人物面对生存压力时的焦虑,恐惧与无奈刻画得入木三分。传统戏曲中的念白有其独特的韵律与节奏,优秀的文丑演员能够在此基础上,通过语气,停顿,重音等微妙变化,传达丰富的潜台词与情感层次。更难得的是,他们在保持传统韵味的同时,还适当融入了当代观众能够理解的表达方式,使古老的文本焕发出新的生命力。闫宣霖,王盾和严庆谷在原本的对白中,自然嵌入台下师承关系的调侃,加戏好玩,让京剧多了一丝丝小品的感觉。男旦牟元笛和严先生在《打杠子》一起和台下观众互动,把剧场盗摄的现象,把男旦在上海的稀缺,把各种学京剧的好处,上海京剧院生旦净末丑行的领军人物都细数一番,寓教于乐,也是很幽默诙谐的普及了。演员们巧妙融入师承调侃、剧场趣事的即兴发挥,更让古老的京剧文本生出当代趣味,台下的笑声里,藏着对底层人物生存困境的深切共情——他们的计较与争执,从来不是天生的恶,而是艰难时世挤压出的生存本能。

《活捉》中的表演则体现了丑角艺术的另一维度——悲剧性与喜剧性的交融。这出戏在本质上是一出鬼戏,带有浓厚的恐怖元素,但丑角的表演却能在恐怖中注入一丝荒诞,在悲情中穿插一点幽默,形成独特的审美张力。这种处理方式既避免了单纯的吓人效果,也防止了过度煽情,使整出戏在情感表达上更加立体丰富。演员杨亚男展示了并不多见的“鬼魂旦”的独门绝技,以魂步和鬼步的功法,飘稳柔怨得表现阎惜娇死后依旧被情所困,找张三一起赴黄泉。飘忽不定的台步,幽怨凄婉的唱腔和哀怨缠绵的眼神,将一个痴情女鬼的形象塑造得既可怕又可悲。这出戏最为精妙之处在于,它没有简单地将痴情浪漫化,而是展现了执念可能导致的自我毁灭。阎惜娇的痴,既是爱情的极致表达,也是无法放下的痛苦根源。这种复杂性的呈现,使角色超越了简单的善恶二分,获得了悲剧性的深度。

仔细看,这些角色的名字都是虚名,噶七,马八,孙九,张三,二混,就是你我他中间的百姓缩影。这些表演令人捧腹的同时,也感受到笑声背后的苦涩,这些角色的“嗔”并非天生恶劣,而是艰难时世挤压下的生存反应。

四出戏独立成章,却又在主题上互为呼应,共同织就一张关于欲望与选择的网。丑角的艺术魅力,正在于其夸张而不失真,讽刺而不刻薄,幽默而不轻浮的独特表达。它不做简单的道德评判,而是将人性的多维面相一一铺展:欲望里有担当,争执中有无奈,执念间藏悲怆。那些散落在戏文里的微光——邱小义的侠义、百姓的互助、村妇与混子的灵光一闪,阎惜娇跨越生死的坚守,恰似暗夜星辰,提醒着观众:纵使身陷困境,人性亦有向善向美的可能。

第七届《小丑挑梁》的成功,远不止于技艺的精湛展示,更在于其对丑角艺术当代价值的深度挖掘。在这个追捧完美、崇拜成功的时代,丑角所代表的“不完美”,恰恰成了最珍贵的人文视角。它让那些被边缘化的生命、被忽视的情感、被低估的生活,都拥有了被看见、被理解的机会。当观众在剧场里捧腹、唏嘘、鼓掌,他们所回应的,不仅是演员的精彩演绎,更是对自身处境与选择的共鸣。

天蟾剧场的笑声与掌声早已散去,但丑角舞台上的人间百态,却久久回荡在人心。丑角登台,挑的是梁,照见的,是烟火人间里每一个平凡生命的尊严与价值。正视欲望的存在,理解人性的多面,或许正是这场演出留给我们的启示——于纷繁复杂的生活里看清自我,方能在百态人间中寻得属于自己的那份笃定与前行的力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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