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癫的生命，隐喻的诗篇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1-16 10:50

萧萧树

德国传奇导演赫尔佐格是无可争议的极限电影大师，作为戛纳最佳导演和威尼斯终身成就奖得主，他的一生充满壮丽与险峻的冒险。他横跨七大洲，拍摄了七十余部影视作品，也曾无数次身处险境。本书是赫尔佐格于八十之际亲笔撰写的唯一回忆录。

《灵魂的风景：赫尔佐格回忆录》沃纳·赫尔佐格著沈巍译文汇出版社/新经典文化

世界大战刚刚结束几年，残垣断壁的欧洲一隅，一个十二岁的被饥饿和贫瘠掠夺着生存与思想的小男孩，驻足于一个宛如洞穴的小书店前，只因偶然瞥见一本印有古老岩画的图书，一瞬间，那些印象便抓住他的灵魂。他打工攒钱，急切地想买下这本书，唯恐它被别人买走。许多年后，男孩拍摄了以这座岩洞为主题的纪录片，他把它称为“忘梦洞”——赫尔佐格说这是他灵魂获得天启的时刻。

赫尔佐格自传中文译名为《灵魂的风景》，德文原名直译为“人人为上帝，上帝恨人人”，这也是以奥地利作家彼得·汉德克的剧作《卡斯帕》为启发的电影《卡斯帕·豪泽之谜》的另一名称。这部剧作聚焦于“语言的诞生与失真”，剧中主人公狼孩卡斯帕“消亡”之前曾说了一句令人沉思的话：

以前每个理性的句子对我来说都是一种负担

每个理性的秩序都令我深恶痛绝

可是后来

我变得理智了……

这仿佛一句理性的咒语，抑或一个悖论。狼孩从“无邪”进入“正常理性”的界限在何处？如果无法确定混沌与理性的边界，那么说出这句话时的卡斯帕真的是理性的吗？变理性是否意味着接受规训，进而成为用“他者”语言言说的“非卡斯帕”？那么理性是一种模仿吗？理性是个人的理性选择吗？真实的理性，是否一如之前不懂言说的卡斯帕一样沉默着呢？

赫尔佐格的电影连同他的整个生命，似乎都在追寻这些质问。他选择美索不达米亚神话《吉尔伽美什史诗》中恩启的话——“能攀登到天上的人到哪去了”作为传记的题记。恩启是神为感召已成暴君的吉尔伽美什而创造的野人，但最终成为吉尔伽美什王的挚友。

野性、疯癫、对秩序的对抗和警惕，仿佛一种从远古而来标记在生命中的印记，赫尔佐格的处女作便寻找着《生命的印记》，看到风车阵列而疯掉的士兵，点燃了白日焰火。于是，在赫尔佐格关于卡斯帕的经典影像中，终于出现了那充满神圣感的超验一幕：卡斯帕跟人讲述他的梦，梦中有一个驼队，穿越山海而来。此时，影像已由对话的近景转为一片渺茫群山的全景，但对话依旧继续着。“之后呢？”人们问。“之后便没有了。”卡斯帕说。渺茫的群山空镜持续着，仿佛语言之外那只能感触而无以言说的宏大世界——一场隐喻。

“世界是一场隐喻”，在它最纯粹的、最不为人所知的层面。赫尔佐格传记中谈到他童年时期对“纯粹理性”的追逐，痴迷于理解乘法的本质，甚至对黎曼猜想（由数学家波恩哈德·黎曼于1859年提出）产生兴趣。许多年后，大数学家彭罗斯告诉他，数学是图像的。

一种暗示，图像成为他的生命，他成为与日神相对的那位酒神。酒神的灵魂是不需要在理性世界渐渐成长的，因此，从童年开始，赫尔佐格便在饥饿和荒凉中体验着各种疯癫，他的笔也在“疯癫”中寻找真实。“不要把真实视为地平线上一颗遥远的恒星，而是视为一种活动、一次探索、一种接近的尝试。”他没有任何“为尊者讳”的社会禁忌，他谈论自己父母作为纳粹党（无论虚情还是假意）的过去，那不堪回首“只想吃顿饱饭”的童年，大变革之中人们在远离文明的蛮荒之境中野生动物般的存在。但这种起始于童年的与“文明”对立的场景，却为他过早地降临了“自我”：“我坚信自己活不到十八岁，因为在这样的恩典下，我再也不会有平凡的时光了。”

从那时起，这位电影酒神仿佛从未有过对自己生命状态的质疑：当他像“狼孩”一样终于离开偏远山村进入文明世界后，甚至没有感受到与周围孩子的差异。他神秘般地成长起来，热烈地拥抱自己的原始灵魂。“世界是个巨大的疯人院，你要比它更为疯狂。”当一个幻想十八岁死去的人活到二十五岁时，他想“为什么不大胆寻找一些没有存在过的形式呢”。于是，疯狂和危险弥漫在生活的每个细节中，就像他在行走中的体悟：“意义总是从那些最微小、最常被忽略的事物中显现出来。正是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构成了一个全然更新的世界的根基。”

赫尔佐格的《灵魂的风景》并不是一部个人传记，不是关于一个人在哪出生、如何成长、做了什么的记录，它更像一部用意识流风格呈现出来的现实主题小说，像《米格尔街》一样充满经验的“异域情调”，像《都柏林人》一样，只是展现人们如何用各种方式“磨灭”自己的生命。只不过他恰恰是创作了许多伟大作品的导演。

如果世界上没有这样一部书，会怎样？最后，关于“意义”，赫尔佐格似乎在自问自答。而就在他继续满怀激情地描述那个幻想世界时，语言却戛然而止，整部书停留在一个“残句”中，仿佛八十多岁的赫尔佐格行走未尽。但不妨用他的好友、导演维姆·文德斯名作《柏林苍穹下》中苍老作家的话试做回答吧：如果没有这样的一部作品，人类将缺失多少童年……（作者为青年作家、绘本画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