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首律诗里的“甜酒”：弄琴宽别意，酌醴醉春愁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6-01-11 17:22

酒，在古典文学中，占有重要的角色。它时而是“人生得意须尽欢，莫使金樽空对月”的豪情万丈，时而是“明月几时有，把酒问青天”的哲思与期盼，亦是“劝君更尽一杯酒，西出阳关无故人”的离愁别绪。

而在众多酒类中，“醴”——一种味道甘甜的酒，更以其独特的温润与醇厚，承载了诗人们细腻而真挚的情感。从隋末唐初的宫廷雅集，到盛唐的浪漫不羁，再到中唐的归隐之思，一杯甜酒，映照出不同时代、不同境遇下文人墨客的内心世界。

接下来，我们将一同走进陈子良、骆宾王、宋之问、李白与王绶这五位诗人的内心，透过他们笔下的“醴”，品味五种迥然不同的人生滋味。

一、陈子良《夏晚寻于政世置酒赋韵》

聊从嘉遁所，酌醴共抽簪。

以兹山水地，留连风月心。

长榆落照尽，高柳暮蝉吟。

一返桃源路，别后难追寻。

陈子良，作为一位身处隋末唐初大变革时代的诗人，其诗歌风格兼具南北朝的清丽与初唐的格律探索。这首《夏晚寻于政世置酒赋韵》便是一幅生动的夏夜雅集图，而那杯“醴”，则是开启这场清谈与友谊的钥匙。

“聊从嘉遁所，酌醴共抽簪。”诗歌的开篇，便为我们描绘了一个充满文人雅趣的场景。“嘉遁所”意指友人于政世隐居的美好之所，一个远离尘嚣的清净之地。诗人说，我姑且跟从你，来到这隐居的所在，一同饮着甜酒，拔下发簪。这里的“抽簪”是一个极具深意的典故，出自《昭明文选·咏史》，原指辞官归隐。在此处，它不仅仅是一个动作，更是一种姿态，一种心灵上的解放。仿佛在拔下发簪的那一刻，官场上的束缚、俗世间的烦恼，都随之散去，剩下的唯有朋友间的坦诚与放松。而选择“酌醴”，饮用这甘甜的米酒，而非烈酒，更凸显了这场聚会的性质——它不是为了买醉消愁，而是为了品味一份宁静与淡泊。甜酒的温和，恰如其分地烘托了友人间恬淡而真挚的情谊。

“以兹山水地，留连风月心。”有了这样的心境，眼前的山水风月才显得格外动人。诗人说，就在这片山水环绕的土地上，让我们那颗迷恋清风明月的心，尽情地徜徉与沉醉吧。这句诗将物境与心境完美地融合在一起。甜酒入喉，微醺之间，感官也变得格外敏锐，山水不再是冰冷的客观存在，而是可以与之交流、产生共鸣的知己。这正是中国文人特有的审美情趣，一种“相看两不厌，只有敬亭山”的天人合一之境。

“长榆落照尽，高柳暮蝉吟。”颈联转入写景，亦是情景交融的典范。夕阳的余晖在长长的榆树梢头缓缓隐去，高大的柳树上传来阵阵晚蝉的鸣叫。这看似寻常的夏夜景色，在诗人笔下却充满了诗意。落日、暮蝉，都带有一丝时光流逝的伤感，但因为有友人的陪伴与甜酒的慰藉，这份伤感被冲淡，转化为一种对宁静夏夜的欣赏与体味。蝉鸣声声，仿佛在为这场雅集伴奏，更添几分幽静与古意。

“一返桃源路，别后难追寻。”尾联则将诗歌的意境推向了高潮，也带出了一丝怅惘。诗人将此次友人的隐居之所比作陶渊明笔下的“桃花源”。他说，今日我们有幸暂时回到了这片世外桃源，可一旦分别，恐怕就再也难以寻觅了。这份“难追寻”，既是对此次相聚的珍视与不舍，也暗含着对现实世界的无奈。官场如尘网，一旦再次投身其中，想要寻回此刻的闲适与心境，该是多么困难。甜酒带来的片刻欢愉与心灵的栖息，终究是短暂的。酒阑人散，等待诗人的，或许仍是那“误落尘网中，一去三十年”的身不由己。

整首诗，从“酌醴”开始，到“难追寻”结束，情感由欣然、留连，转为一丝淡淡的惆怅。这杯甜酒，是逃离现实的媒介，是友谊的见证，也是一份可遇而不可求的理想生活的象征。它甜在口中，却也引发了诗人对人生道路的深长思考，甜中带涩，余味无穷。

二、骆宾王《于紫云观赠道士》

余乡国一辞，江山万里。昔年离别，还同塞北之凫；今日归来，即似辽东之鹤。先生情均得兔，忘筌之契已深。路是亡羊，分岐之恨逾切。不题短什，何汰衷襟。

碧落澄秋景，玄门启曙关。

人疑列御至，客似令威还。

羽盖徒欣仰，云车未可攀。

只应倾玉醴，时许寄颓颜。

骆宾王，“初唐四杰”之一，以其文采与刚直不阿的性格闻名于世。他的人生大起大落，充满传奇色彩。这首赠予道士的诗，便是在他历经宦海沉浮之后，对于道家出世思想的一种复杂凝望。诗前的小序，已经道尽了人生的沧桑之感，而诗中的那杯“玉醴”，则成为凡人与仙人之间沟通的唯一桥梁。

“碧落澄秋景，玄门启曙关。”首联描绘了一幅清朗高远的景象。“碧落”指天空，“玄门”即道观之门。秋日的天空清澈明净，道观的大门在晨曦中缓缓开启。一个“澄”字，一个“启”字，不仅写出了景色的澄明，更营造出一种庄严肃穆、超凡脱俗的氛围。这为接下来道士的出场做了极好的铺垫。

“羽盖徒欣仰，云车未可攀。”颈联是全诗情感的转折点。面对道士的飘然若仙，诗人表达了深深的羡慕与敬仰。“羽盖”、“云车”都是传说中神仙乘坐的华美车驾。诗人说，对于那仙人的羽盖云车，我只能徒然地、欣喜地仰望着，却终究是无法攀登上去的。一个“徒”字，一个“未可”，道尽了仙凡之间的巨大鸿沟。这其中蕴含着诗人复杂的心情：一方面，他向往那种超脱尘世的逍遥；另一方面，他又清醒地认识到，自己作为一个深陷俗世的凡人，是无法真正企及那种境界的。这是一种可望而不可即的遗憾。

“只应倾玉醴，时许寄颓颜。”既然仙道难成，无法与道长一同驾鹤西去，那么，凡人该如何表达自己的敬意，又该如何安顿自己这颗饱经风霜的心呢？尾联给出了答案。诗人说，我所能做的，大概就只有为您献上这杯如玉般甘美的好酒了。也希望您能时常允许我，将这张憔悴颓唐的容颜，寄托在您的仙观之中，寻求片刻的安宁。

这里的“玉醴”，意义非凡。它不再是朋友间对酌的凡间甜酒，而被赋予了一种献祭和沟通的意味。它是凡人能够献给仙人最好的礼物，是尘世间最纯净甘美之物。通过“倾玉醴”这个动作，诗人完成了与道士（或者说道家理想）的一次精神交流。这杯酒，承载着诗人的敬仰、羡慕，也饱含着他无法超脱的苦闷与寻求片刻慰藉的渴望。“颓颜”二字，更是将诗人历经世事后的疲惫与沧桑刻画得入木三分。人生失意，仕途坎坷，或许只有在这道观的清净与甜酒的甘醇中，才能暂时忘却烦恼，获得一丝心灵的庇护。这杯“玉醴”，敬的是仙人，慰藉的却是自己凡俗的心。

三、宋之问《送永昌萧赞府》

柳变曲江头，送君函谷游。

弄琴宽别意，酌醴醉春愁。

恋本亦何极，赠言微所求。

莫令金谷水，不入故园流。

宋之问是初唐时期极具影响力的诗人，其诗歌以声律优美、词藻华丽著称。这首送别诗，写的便是他与友人在京城长安曲江边分别的场景。在“折柳”这一经典的离别意象下，一杯“醴”，成为了消解春愁、寄托嘱托的特殊载体。

“柳变曲江头，送君函谷游。”诗歌开篇即点明了送别的时与地。早春时节，京城曲江边的柳树已经开始泛出新绿，“柳”与“留”谐音，自古便是离别的象征。友人将要远行，前往“函谷”，即东出长安的必经之路。一“变”一“游”，画面感极强，春天的到来与友人的离去，形成了微妙的对比，为全诗奠定了一层淡淡的伤感基调。

“弄琴宽别意，酌醴醉春愁。”面对离别，古人有他们独特而风雅的排遣方式。诗人说，我们弹奏着古琴，来宽解这离别的愁绪；我们共饮着甜酒，来麻醉这因春天而起的伤感。“春愁”本是一种莫名的、淡淡的愁绪，与离愁叠加在一起，更显浓郁。在此，音乐与酒，成为了慰藉心灵的良药。“弄琴”以其高雅的音韵，试图冲淡伤感；而“酌醴”则更为直接，用甜酒的甘醇与醉意，将满腔愁绪暂时灌醉。选择“醴”而非其他烈酒，或许是因为友人间的离别，愁绪虽深，但情感是温馨真挚的，甜酒的绵柔，更能体现这份“宽”与“慰”的情感色彩，而非烈酒的激越与决绝。

“恋本亦何极，赠言微所求。”颈联开始，诗人的情感由惜别转向了对友人的期盼与嘱托。“恋本”，即留恋故土、不忘根本。诗人说，我对故土的眷恋，是何等地深厚啊！以此推己及人，暗示友人也应如此。因此，我临别赠言，有一个小小的请求。这里的“微所求”，看似说得轻描淡写，实则情真意切，为下文的嘱托做了铺垫。

“莫令金谷水，不入故园流。”尾联揭晓了这个“小小的请求”，也是全诗的点睛之笔。诗人化用了一个著名的典故。“金谷园”是西晋富豪石崇的私人园林，极尽奢华，后石崇因罪被杀，金谷园也随之荒废，成为后世文人感叹富贵无常的常用语。宋之问在这里，将友人即将赴任的外地比作“金谷”，繁华富庶，但终究是客乡。他恳切地嘱咐友人：你千万不要让那流经金谷园的河水（比喻你在外地的生活），不再流回我们故乡的河流啊！这句诗的言外之意是：希望你不要沉醉于外地的繁华富贵，忘记了我们的故乡，忘记了我们这些故人。

这临别的一杯甜酒，便在这句沉甸甸的嘱托中，显现出它全部的分量。它不仅仅是为了“醉春愁”，更是为了让友人铭记这份来自故乡的深情。酒或许会醒，但这份“莫令金谷水，不入故园流”的期盼，将永远伴随着远行的友人。这杯“醴”，是友情的醇厚，是故乡的甘甜，也是一份真诚的警醒与祝愿。

四、李白《咏山樽二首其一》

蟠木不彫饰，且将斤斧疏。

樽成山岳势，材是栋梁馀。

外与金罍并，中涵玉醴虚。

惭君垂拂拭，遂忝玳筵居。

李白，这位被誉为“诗仙”的盛唐巨擘，其想象力之奇特、胸襟之开阔，无人能及。即使是咏一件器物，他也能写出山河气象与人生哲理。这首《咏山樽》便是绝佳的例子。诗中提到的“玉醴”，不再是情感的直接载体，而是被盛放于一件巧夺天工的酒器之中，通过对酒器与酒的描绘，展现出诗人独特的审美与气度。

“蟠木不彫饰，且将斤斧疏。”诗歌的开篇，讲述了这只山樽的材质与制作过程。“蟠木”指盘曲纠结的树根或树木。诗人说，这块奇特的木料，本身就不需要过多的雕琢修饰，只需要用斧头稍加疏通整理即可。这句诗看似在写木工，实则蕴含着道家“道法自然”、“大巧若拙”的哲学思想。最好的艺术品，不是靠繁复的工艺，而是最大限度地保留其天然的形态与神韵。

“外与金罍并，中涵玉醴虚。”颈联将视线从山樽的外部形态转向其内部功能与价值。“金罍（léi）”是古代一种华贵的青铜酒器，是富贵与地位的象征。诗人说，这只木制的山樽，从外部看，其价值与气势，足以与金罍相提并论；而它的内部，虚怀若谷，正可以盛满如玉般甘美的甜酒。一“外”一“中”，一“并”一“虚”，对比精妙。更重要的是，“中涵玉醴虚”一句，意境深远。“虚”字用得极好，它既指酒樽中空的状态，也暗合了道家“虚怀若谷”的境界。一个有“山岳势”的器物，其内里却是“虚”的，这才能容纳甘美的“玉醴”。这不正是在说，一个有博大胸襟与高远志向的人，必然是谦虚、包容的吗？那“玉醴”，便是他内在才华与智慧的象征，清澈、甘美，蕴藏其中。

“惭君垂拂拭，遂忝玳筵居。”尾联，诗人将笔锋转向与友人的互动。他说，真惭愧啊，承蒙您亲自为它擦拭灰尘，让它得以荣幸地摆在如此华美的宴席之上。“玳筵”指用玳瑁装饰的精美筵席。这里的“惭君”，既是对友人珍视这只山樽的感谢，也是一种自谦。李白或许是在借山樽自喻：我本是“栋梁馀”，是山野之材，承蒙您的赏识（垂拂拭），才能忝列于这高朋满座的宴席（玳筵）之中。这是一种文人式的谦逊，但其背后，是对自身价值的自信。

在这首诗中，“玉醴”是点睛之笔。它使得这只充满山岳之势的木樽，不仅仅是一个冰冷的摆设，而是一个充满了生命与内涵的所在。是“玉醴”的甘美，赋予了山樽真正的灵魂。李白通过咏山樽与玉醴，实际上是在咏自己的人格理想：外在要有山岳般的气势与风骨，内在要有虚怀若谷的胸襟与如玉醴般甘醇的才情。

五、王绶《题戴徵君幽居》

高卧云烟外，幽居静者心。

门庭新种竹，桃李旧成林。

窗户泉声入，池塘柳色深。

松花多醴酒，终日会知音。

王绶，这位中唐诗人的生平事迹已不甚清晰，但这首《题戴徵君幽居》却为我们留下了一幅恬淡优美的隐居画卷。“徵君”是对那些被朝廷征召而不愿出仕的隐士的尊称。全诗围绕戴徵君的“幽居”展开，而那用松花酿成的“醴酒”，则成为了这份隐逸生活中最动人的点缀，是知音相会的最好见证。

“高卧云烟外，幽居静者心。”首联开门见山，点出了主人的隐士身份与高洁志向。“高卧云烟外”，即隐居在远离凡尘、云雾缭绕的山林之中，这是一种空间上的超脱。“幽居静者心”，则点明了这种隐居的内在本质——它安顿的是一颗追求宁静的心。真正的隐居，不在于形式，而在于内心的平静与淡泊。

“门庭新种竹，桃李旧成林。”颔联开始具体描绘幽居的环境。“竹”是君子的象征，高洁正直；“桃李”则代表着春天的生机与芬芳，也常被用来比喻培养的弟子或人才（桃李满天下）。门前新栽了翠竹，而旧有的桃李已经长成了一片树林。一“新”一“旧”，不仅写出了时间的层次感，也暗示了主人的品格与成就。他既有君子般的风骨，也乐于栽培后进，其隐居生活并非枯寂，而是充满了生机与意义。

“窗户泉声入，池塘柳色深。”颈联继续描绘居所的景致，从听觉与视觉两个角度，营造出一种宁静致远的氛围。清脆的山泉之声，仿佛可以透过窗户，流入房间；池塘边的柳树，经过春雨的滋润，颜色显得愈发浓绿深沉。泉声入耳，涤荡心尘；柳色入眼，满目青翠。这是一种与自然完全融为一体的居住体验，每一个细节都充满了诗情画意，令人心旷神怡。这正是陶渊明所追求的“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的境界。

“松花多醴酒，终日会知音。”尾联将全诗的意境推向了温暖的高潮。在如此优美的环境中，主人做什么呢？原来，他用松花酿造了许多甘甜的美酒，用来做什么呢？——“终日会知音”。“松花”入酒，本身就带有一种高洁、清雅的隐士色彩。松树耐寒长青，是坚贞不屈的象征。用松花酿成的酒，想必也带着山林的清香与风骨。而这酒，不是为了独自消愁，也不是为了应酬交际，而是为了与真正的“知音”分享。

这最后一句，点亮了整首诗。它告诉我们，戴徵君的隐居，并非与世隔绝的孤芳自赏，而是一种更高层次的社交。他远离的是俗世的喧嚣与纷争，寻求的是精神上的共鸣与交流。俞伯牙与钟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是中国文人心中最美好的向往。在这里，一杯清甜的“松花醴酒”，就成了连接知音心弦的纽带。他们可以整日地在一起，谈诗论文，品茗饮酒，欣赏这山泉翠柳，享受这超然物外的生活。

这杯“醴酒”，是山林的馈赠，是主人情趣的体现，更是友谊的琼浆。它让整幅幽居图变得鲜活而温暖，充满了人情味。它告诉我们，真正的宁静，不是空无一物，而是在美好的景致中，有知音相伴，有美酒共享，心与心之间，再无隔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