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梦蝶诗歌与中国传统文化

来源：淘生活问答时间：2023-10-25 07:12

原标题：周梦蝶诗歌与中国传统文化

□孔令环

周梦蝶出生于河南省淅川县的乡村，是中国台湾著名诗人，他的诗歌自始至终都与中国传统文化有着割不断的精神联系，其中佛教和道家文化对他的影响最深。作为一位现代诗人，他对佛道文化的接受是以对话的形式展开的，而且将之与西方宗教和现代精神相沟通，为中国诗歌开创了一条独特的现代化途径。

周梦蝶素有“诗僧”之称，曾向南怀瑾等佛学大师学习佛教精义，与禅宗结下了深厚的因缘，不仅以佛语、佛典入诗，而且循佛理而入禅境，使诗歌充满了清冷澄澈的东方韵味。

周梦蝶的诗中，佛教的语汇、意象、传说、公案等俯仰可拾，有很多诗歌题目与佛教有关，如《我趺坐着》《双灯》《托钵者》《燃灯人》《菩提树下》等。其中最负盛名的是《菩提树下》，这里以首段为例，“谁是心里藏着镜子的人呢？/谁肯赤着脚踏过他底一生呢？/所有的眼都给眼蒙住了/谁能于雪中取火，且铸火为雪？/在菩提树下。一个只有半个面孔的人/抬眼向天，以叹息回答/那欲自高处沉沉俯向他的蔚蓝。”“谁是心里藏着镜子的人呢？”取佛教“心镜”之典。“谁肯赤着脚踏过他底一生呢？”传说中释迦牟尼即赤足行走，教导世人克制欲望，放下世俗之心。“雪中取火，且铸火为雪”显然是受到禅宗语录中的“洪炉上一点雪”“敲冰求火”“火向水中焚”“火里冰”等语句的启发，这些语句运用矛盾语法，比喻般若智慧能够消除执着之见和虚妄之情。“只有半个面孔的人”，佛教中有半面佛，其特征是半张脸是佛脸半张脸是鬼脸，寓意为善恶在一念之间。这里的核心意象“雪中取火，且铸火为雪”可以说是周梦蝶生命的象征。佛教的根本要义是寂灭清净，周梦蝶却对这个残缺不完美的世间用情至深至苦，晚年虽有缓解但并未真正解脱。至热的火与至寒的冰，一象征俗世的情感欲望，一象征出世的开悟清净，周梦蝶借此表达他对悟道的理解，认为就像雪与火互相转化一样，入世和出世也是如此，佛法中自有情在，唯有尝尽俗世悲欢才能悟得出世之法。

周梦蝶还经常在诗中用诗意的语言，呈现出他悟道的过程，如：“人在船上，船在水上，水在无尽上/无尽在，无尽在我刹那生灭的悲喜上。/是水负载着船和我行走？/抑或是我行走，负载着船和水？”（《摆渡船上》）从人与船、船与水的相对关系，联想到时间的无尽与刹那，生命的生与灭，悲与喜，并进而质疑人、船、水之间的关系，以此探问孰为本源，孰为衍生。这与《坛经》中禅宗六祖慧能的名句“非风动，非幡动，仁者心动”有异曲同工之妙。

道教是唯一发源于中国、由中国人创立的宗教，其精髓是老庄思想。从周梦蝶的诗歌来看，最能引起他共鸣的是庄子作品中兼具哲理与审美双重意义的部分。

来自《庄子·逍遥游》的鲲鹏，是周梦蝶诗中屡次出现的意象，这只鲲鹏随语境不同而呈现出不同侧面，有时仅取其翼的大而有力作比，如《刹那》中，“我觉得我的心/如垂天的鹏翼/在向外猛力地扩张又扩张……”这里周梦蝶以鲲鹏之翼为喻体，取其广大无边来喻爱心的深广，将这一段与全诗的下半段对照：“永恒——/刹那间凝驻于‘现在’的一点；/地球小如鸽卵，/我轻轻地将它拾起/纳入胸怀。”通过运用矛盾语法，来阐明时间上的永恒与刹那、空间上的大与小，因为爱而可以互通互化。这种时空意识以及充塞天地的悲天悯人的爱，又与佛教建立了联系。诗人有时将其作为现代文化的对立面，如《蜗牛》中的鲲鹏，“在没遮拦的天空纵横驰骤，/丝毫不用愁虑/天檐会挠折它的翎翮。”下半段的翻转才是诗歌的正题：“我没一飞冲天的鹏翼，/只扬起沉默忐忑的触角/一分一寸忍耐地向前挪走：/我是蜗牛。”诗中首先描述了大鹏张扬的生命，但却将自我比作处于鲲鹏对立面的蜗牛，与大鹏形成极大反差，在特定的语境中，大鹏虽然源于《庄子》，但又叠加了李白诗中大鹏意象承载的建功立业的雄心壮志，作者有意与其拉开距离，显示出现代人对普通平凡自我的接纳。细品其意旨，又和老子的“知其白、守其黑，知其雄、守其雌”的退守思想有暗合之点。有时他采用代言体，为大鹏代言，以一个现代人的心去揣摩大鹏的内心，如《逍遥游》：“以飞为归止的/仍须归止于飞/世界在我翅上/一如历历星河之在我胆边/浩浩天籁之在我肋下……”揽宇宙于双翼，裹挟天地之力，其目的是追寻与超越。与庄子追求绝对自由的逍遥游思想有相通之处，但其中深刻的质疑精神，却是属于现代的。

此外，如“而所有的树皆手/手皆六指”（《细雪》），由《庄子·骈拇》化出，在意涵和形式两个方面赋予其现代意味，在意涵层面，《庄子·骈拇》中的“枝指”象征的是人类过度的欲望，庄子阐述的目的是希望人退守到无欲无求的状态。周梦蝶诗里的“枝指”叠加了西方现代人性论对人性欲望的阐释维度，叔本华认为，世界的本质是意志，对于人来说，意志表现为盲目的、永远不知满足的欲望，欲望是人的本质，也是人生痛苦的来源。在语言层面，周梦蝶还将用作动词的“枝”和“树”还原为名词，而将“手”作为“树”的喻体，以周梦蝶特有的幽默感，用一种类似语言游戏的戏拟手法，与中国古代传统拉开了距离。

周梦蝶的诗歌虽然深受佛道文化的影响，但贯穿其中的，是追求独立与自由的现代精神，有着毋庸置疑的现代诗的内核，周梦蝶诗歌的价值，正在于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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