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还不是昂贵又廉价的劳动力？

原标题：谁还不是昂贵又廉价的劳动力？

《装腔启示录》

最近热播的电视剧《装腔启示录》，描绘了一群都市白领的生活样态。有名校毕业、家住北京CBD、从事金融投行工作的，有在顶级律师事务所工作但经常加班至深夜的，还有经常游走于各大奢侈品店的。或许他们离大家认为的中产很远，也或许很近。

关于中国是否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中产阶级，一直有很多争议。在人类学研究者黄剑波看来，这与中国特殊的社会背景有关。在中国，阶层的不稳定性更加突出。而所谓的“新中产”，更大的焦虑不是实现阶层跃升，而是担心阶层的下滑。

在当下的社会和经济环境中，系统地思考中产阶级问题，有很强的现实意义。

讲述 | 黄剑波

来源 | 《成人及成为人类学家：人类学60讲》

01.

最早的白领：现代性的伴生物

日常生活中白领、蓝领的说法，是从英文White-collar worker、Blue-collar worker这两个词，或者说现代社会的语境下转化出来的。所谓的蓝领，对应于许多体力劳动者穿的蓝色工作服，指的是中下层与体力活有关的劳动者；而白领通常指的是职员的白色正装衬衫，他们的工作方式通常是在办公室，以脑力劳动为主。

这种白领和蓝领的分法其实非常模糊，在不同的时期、地区都大有区别。比如说1950年代和现在相比，美国、欧洲国家和中国相比，对于什么叫白领，其实都存在着巨大的不同。这种差异，既体现在经济实力上，也体现在身份认同上。

先把目光投向1950年代的美国，有一本与此相关的书叫《白领》（White Collar）。作者是美国社会学家赖特·米尔斯，他写过另一本更有名的《社会学的想象力》。

在《白领》里，米尔斯用白领来指代美国社会所谓的中产阶级。这实际上是一种新中产阶级，与之相对的所谓的“旧中产阶级”，很大程度上对应于资产阶级和工人阶级。

米尔斯发现之前的美国社会，有一批人既不算工人阶级，也不算那种资产阶级，特别是所谓的大资产阶级，反而更像小业主，比如自由农场主或者小企业家。这群人有部分的生产资料，可是又不是大资本家。

所以某种意义上讲，他们是介于统治性的、剥削性的资产阶级，与被统治的、被剥削的工人阶级之间的一个阶层。这样看来，可以说它是一个独立的阶级，就是中产阶级（middle class）。

而这个所谓的中产阶级，本身是近代以来欧洲才出现的事情。这背后有一个大的社会历史背景，就是所谓的工业化，在不同国家也有不同的体现。无论是哪个背景里讲到的中产阶级，它本身是个关于社会阶层的概念，是现代性的伴生物。

02.

新中产：无产的中产

早在工业化以前，美国就有小农场主、小企业主、店主等等，他们被米尔斯界定为“老式中产阶级”。进入工业化之后，在机械化大生产的背景下，这些农场主和小企业主不断破产。工人阶级开始代替老式的中产阶级，成为美国人口的主体。

20世纪30年代以后，随着美国完成工业化进程，转向所谓的后工业社会，中产阶级人数再次攀升，取代之前传统的工人阶级，重新成为美国占据主导地位的社会阶层。

但这一阶段出现的中产阶级，不再是以小农场主和小企业主为代表的“老式中产阶级”，而是一种新类型。代表人群有专业技术人员、经理、学校教师，或者办公室工作人员、商店内外的推销员，简单说是office worker，米尔斯把他们称为“新式中产阶级”。

《革命之路》

在米尔斯看来，“新式中产阶级”和我们所熟悉的中产阶级至少更接近一点。与“老式中产阶级”不同，“新式中产阶级”大多没有自己的独立财产，只是作为雇员，为拥有大型资本的人工作。从财产方面看，他们的职业收入大多处在人群的中间位置，因此，这里的middle class也可以翻译为“中间阶级”，或者“中等收入阶级”。

米尔斯的研究有着很强的批判性，他认为“新式中产阶级”并不是充满希望和主动性的阶级，或者说他们没有很强的政治意识、清晰的阶级意识或身份认同。他们安于自己相对丰裕的个人生活，而对于资本家或者大官僚压制和剥削的命运，并没有足够的反抗意识。

这样一群政治意识薄弱的人，也就构成了一个社会的稳定性。他们可以被理解为马尔库塞笔下的“单向度的人”，对工作本身没有价值认同，缺乏生气和个性，主要依靠消费和职位的升迁，来实现自我认同。

他们会把无法实现阶层向上流动的原因，归结为个人努力不够和运气的问题，而对于政治经济、文化经济一体化和相对不好的社会机制没有抗争和认识。用这本书的译者周晓虹老师的话来说，就是“消费前卫，政治后卫”。

新中产更喜欢在消费中寻找身份认同和自身价值，但不喜欢讨论政治，更不愿意去改变社会。他们更关心个人的生活，对于社会的结构性问题持漠然的态度。他们本身就是现代科层制下生成和成长起来的一代人，因而一方面是这一社会结构的受益者；另一方面，弱小的个人与庞大的社会结构之间的反差日益加大。

《革命之路》

如果说旧中产多少还拥有属于自己的生产资料，新中产已经完全蜕变为仅剩一个工作机会的无产的中产。或许更为关键的社会变化在于，新中产已经越来越成为原子化的个人，而旧中产的时代似乎还可以看到一些原有的社会链接，即便只是一些比较小的家庭或亲友基础上的社群或共同体。

03.

中国存在中产阶级吗？

即便米尔斯的研究过了差不多70年，仍然可以帮助我们理解中国社会，特别是当下中国城市社会里的一些现象。因为在过去几十年中国经济高速发展，似乎出现了一个庞大的白领阶层，或者说中产阶级。

关于中国是否存在真正意义上的中产阶级，本身有很大的争议。这些争议包括界定中产以什么为标准，收入水平、职业类型、体面与否、社会声望、高雅消费品味、或者是其他某种文化或精神品质。

《爱情神话》

这些争论大概可以分为两种路径：经济或物质标准，文化或精神气质。而更核心的问题在于，中产到底是个客观可以量化的标准概念，还是种相当具有主观意识的自我认同。

在对此的讨论中，存在着一种复杂的张力，因为在中国的情境里边，一些人可能属于中产阶级，可是又不愿意承认自己的身份。因为一旦承认，可能会带来一些社会问题，这显然与中国社会的政治经济背景有着密切的关系。

尽管中国社会早已突破了工人阶级作为主要革命力量的说法，纳入了更多的社会阶层，但对于资本家、资本主义以及更为模糊的“资本”，仍然有着相当大的警惕和敌意。在描述社会分层时，一般会避免使用“阶级”的概念，而采用“阶层”的说法。

简言之，中国的新中产，跟米尔斯讨论的美国中产对比，确实有相当多的地方极为相似；但是在中国，阶层的不稳定性更为显著，阶层变化的速度和规模也更快、更大。

另外一点则在于，中国的新中产（如果存在这一群体的话），对于社会结构性问题更为陌生；他们更关注自己的工作能否通过努力，层层升级打怪，攀爬到一个既有体系中的理想位置，用于支付想象中的“美好生活”。

《装腔启示录》

关于中国是否有中产，或者哪种意义上的中产，过去几年已经有了相当多的讨论。2015年《解放日报》刊发了一篇文章，题为“被误读的中产”，对于这个人群有个很有意思的画像：

他们是宁愿在麦当劳门口排队一小时只为买一个汉堡，也不愿卷入纷争的群体；他们是一直被商家青睐，能够拉动内需，有消费激情的群体。但同时，他们从事的工作不指望暴富，而是咬紧牙关，兢兢业业，一步步往上爬。在体面的社会声望背后，隐藏着患得患失的身份焦虑。

04.

中产阶级的生活史

最近，人类学者张珺完成了一本民族志作品，叫做《驶向现代性》，副标题是“私家车与当代中国的中产阶级”。她以私家车为载体来探讨其所带来的物理流动、社会流动，还有身份地位的变化，建立在比较扎实的田野研究的基础上。

过去几十年，中国的私家车市场快速增长，私家车已经成为地位性商品的代表。私家车的类型、价位、品牌，会影响到与此相关的社会属性，还有相关的空间、道德、身份。伴随私家车产生的这些变化，正是中国当代社会发展的缩影。

《欢乐颂》

以私家车为载体的政治经济问题以及文化冲突同样存在。在不少自媒体平台上，购买私家车已经远不是消费能力和消费偏好的个人问题，而是涉及到民族情感和民族大义的大是大非问题。

另一个地位性商品的代表是住房。人类学者张鹂在2010年出版了一本民族志，题目是《寻找天堂/伊甸园》（In Search of Paradise），副标题是“中国大都市的中产阶级生活”。张鹂描摹了中国自1990年以来商品化住房的惊人增长，而中产阶级正是这一浪潮背后的重要角色。他们希望通过购买新建的豪宅社区，追求舒适的物质生活，以及更显赫的社会地位。

在过去的单位和公房制度下，中国人并不容易被识别为不同的社会阶层，但商品房、带有门禁的社区、私人化的生活方式为这一区分提供了可能，张鹂称之为“阶级的空间化”。也就是说，私有住房以及与之相关联的中产阶级生活方式的兴起，是对中国城市生活在空间、社会以及道德秩序的一次重构。

除了通过消费品来展现中国当代中产阶级的生活，另一个值得提到的研究是中山大学人类学系彭馨妍博士刚刚出版的《当代中国的白领女性》（Corporate Women in Contemporary China）。

对现代女性来说，工作伦理不仅仅是在工作场景当中，比如办公室，还包括她的家庭生活，甚至休闲生活。因为在家庭和休闲生活当中，她们依然有大量的目标，这都是为了提高自己的能力。比如她去健身，也是为了提升自己的工作能力，或者说竞争力。

所以这项研究呈现了另一种图景，如果说在前面的讨论中，中产阶级或者白领还有一定的主体性去消费某个东西。那么在这项研究里，人的身体已经被纳入到更大的体系当中，成为整个生产以及再生产体系的一个零件。

《装腔启示录》

无论是对身体的控制、旅行、消费，还是教育，背后折射的是中产阶级对于美好生活的想象。出版于2011年的书《美好生活》，副标题是“中产阶级的生活史”，描述了1880年到1910年当中瑞典中产阶级的生活图景。

这些群体试图要摆脱暴发户的形象，他们希望与农民、没落贵族和无产者划清界限。所以在努力营造自身的文化和生活方式的同时，塑造出了属于自己的文化形式，并且真的认为自己的文化形式是最文明、最先进的，应该被推广给更多的普通大众。

正是在对所谓美好生活的包装、塑造还有实践当中，中产阶级自身的文化价值观也就得以成功地渗透到现代日常生活的每一个角落。虽然这本书讲的是瑞典，但可以把它理解成现代社会的一个共同过程。

尾声.

讨论中产或白领的问题可以有更多的可能性，而不是把它作为一个既定事实。因为这是历史性的问题，是在现代性过程中被建构出来的。

中产一方面向往美好生活，一方面很难再实现阶层的跃升。他们更大的焦虑不是阶层的进一步提升，而是担心阶层的下降，“一夜回到解放前”。失业、家人生病等问题，都可能导致生活水平急剧下降，无法维系原有的生活方式。

在当下社会经济和心态上都出现了一些变化的时候，思考这个话题，有着更强的现实意义。

*本文整理自看理想节目《成人及成为人类学家：人类学60讲》第26期，有编辑删减，完整内容欢迎移步看理想App收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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封面图：《装腔启示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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