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超:村小时光
原标题:唐超:村小时光

【唐超专栏】
村小时光
原创作者|唐超(四川省广元市剑阁县剑门中学校)
文中图片选自刘年洪老师的美篇和网络,版权归原创作者所有
近来,时常回忆起三十多前,在村小读书的那段时光。
(一)
在我的印象中,村小读书的孩子们穿得虽不能说衣不蔽体、破破烂烂,但委实也不能说年年有新衣。捡拾哥哥姐姐穿过的衣服,或者穿有补丁的衣服上学,却也稀松平常。我在家里排行老大,没有别的旧衣服可捡,但幸好有一个堂哥,他是我大爸的儿子,他穿过好多衣裤变成了我的“至宝”。说“至宝”一点也不夸张,因为大爸当时在外乡教书,每个月有固定的工资收入,和我们家纯粹从土里刨食的窘困的农村家庭相比,经济境况一个天上,一个地上。他能时不时穿的西装、皮鞋,自然于我简直就是时装华服了。我至今记得,有一回,大妈给我拿过来一双补过的皮鞋,我欣喜若狂,三下五去二穿上就跑到外面院坝的干硬黄土上“咔哒咔哒”地蹦跳,就像小马驹子在地上试验新掌的蹄铁一样新鲜、好奇、兴奋、激动。那种油然而生的神奇威武的感觉,就像精神抖擞的革命战士迈着矫健军姿,在漠漠沙场上接受大将军的检阅一般。后来,我在电视上看见天安门前举行的威武雄壮的阅兵式的时候,就会非常自然地想起,穿着那双我堂哥丢弃的皮鞋,在院坝那干硬的黄泥巴地面上,歪歪斜斜学走正步的滑稽而又可笑的模样。
不过,好景不长,这双我童年里唯一穿过的皮鞋,后来很快就光荣下岗了:因为大妈送过来时就已经补了又补,所以我穿上不到一周,原来补过的豁口就又重新裂开了一条缝。但我仍舍不得脱下,仍然刮风下雨地穿,直穿到其中一只鞋跟都掉了为止。

(二)
吃得最多的是酸菜。
酸菜,是土酸菜,不是现今在商店超市里售卖的那种可以用来制作“酸菜鱼”的“酸菜”——泡酸菜。就味道来说,泡酸菜的味道比我这里所说的土酸菜的味道,不知要高级多少倍。我母亲那时是生产队里制作土酸菜的高手, 每每别家要新榨酸菜了,都会慕名来到我家,叫母亲给他们盛满一大海碗酸汁淋漓的酸菜。有了母亲的这一碗酸菜在陶土缸(家家户户的土酸菜,基本都是盛装在一个土黄色的陶土缸里)里所起的发酵作用,他们榨出来的酸菜,才会有比较正宗的色泽和酸味。当然,这可以想见,我们家的酸菜,味道有多酸。如果,那时我就学了化学的话,我一定想方设法测一测那如蜂蜜一样黏稠,却刚好和蜂蜜味道相反的酸菜的酸汁的PH值(想必,那数值会在5以下吧)。
固然母亲榨的酸菜,味道正宗,其酸无比,为她赢得了居家过日子的好名声。——那时,农村包产到户没几年,农民虽然解决了温饱问题,但吃肉吃油还是很奢侈的事。一般家庭,一年到头也别想吃几回肉。除了逢年过节那些屈指可数的日子,可能炒肉以外,再就是请人到家帮忙做农活的时候了。比如请人栽秧、打谷子、割麦子、打菜籽......所以,衡量一个女人会不会过日子的重要的标准就是看其会不会榨酸菜,会榨酸菜,而且榨出的酸菜越酸,说明这个家庭的女人越能勤俭持家,精打细算、而不是好吃懒做,大脚大手。——但却苦了每天中午在村小吃饭的我。我装填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罐头瓶子里的酸菜,由于味道奇酸,且常常没有经过锅里放清油热炒这样一个环节,所以着实难登大雅之堂,难以下咽,为了填饱肚腹,不得不眼巴巴等待着那些条件稍好的同学拿出他们的酸菜给我些许分享。他们用筷子颤颤巍巍夹进我的铝饭盒里的往往只有拇指头大小的几小撮酸菜,虽然味道极不地道,一点也不酸,甚而颜色也不是正宗的黑色,而是保留着不少原材料蔬菜的青绿色,但我却喜欢之极,觉得简直是天底下难得的美味。那样的土酸菜由于有了清油的“加持”——当时,我们生产队有个开加工房,给全村和临近几个村打米压面条磨面粉,赚了不少钱,家底特别殷实的老板,新罗,他们家甚至用我们家一年到头吃面几乎都不大可能放进碗里的猪油给孩子炒酸菜,简直奢侈至极,让人难以置信。——一下变得高贵无比,就像先前像穷愁寒碜的乞丐转而穿上了西装革履倏忽变成了风流倜傥的儒雅绅士让人艳羡不已一样,让人垂涎不已。所以,我的如同乞丐一般自惭形秽的盛满酸菜的那个玻璃罐头瓶子的命运,往往不过是早上羞惭地躲在书包的一角陪我去上学,下午放学再继续羞赧地藏在书包的另一角伴我回家。
其次,常吃的是泡菜和酱辣子。
泡菜的制作过程无甚多说。酱辣子的制作,大概就是把地里的红辣椒采摘回来,净水淘洗,然后上打浆机加水打碎成浆,最后再在辣味热烈的鲜红糊状物里放进姜蒜盐等作料就大功告成的一个大致过程。
泡菜吃得人人喉咙发齁,酱辣子辣得人大冬天大汗淋漓。但中午放学后,大家一窝蜂冲进厨房,将自己的饭盒子从大甑子锅里倒挂金钩猴子捞月似地端起来,然后七手八脚地在长条形的坑洼课桌上,摆上从各自家里带来的这两样下饭菜,团团围桌而坐,狼吞虎咽白米饭团子的不雅吃相,不知怎的,现在想来,竟好似也有几分大快朵颐满汉全席的形似与神似。

(三)
那时的村小,校舍好的,水泥硬化地面,白石灰抹墙,和不少孩子家里的泥墙青瓦的土坯房相比,已经算是华屋美宅了。我们那时不少小孩都是喜欢上学的,因为可以逃避家里那简陋土坯房的禁锢。我的感觉是,学校的教室光鲜亮丽,像哺育婴儿的舒适摇篮,家里的房子黯淡无光,像囚禁双足的暗黑牢笼。我们村小是一个左边缺口少一竖的一个不完整的“口”字型布局,敞口的一边与村供销社相通,另三边是三溜宽敞亮堂的教室毗连,三溜教室围成的中间空地就是平整的大操场了。读一二年级,在教室地面还没有水泥硬化之前,下课,我们便在晴天一身灰、雨天两腿泥地在黄泥巴大操场上玩,等到三年级,教室的地面全变成光滑的水泥地板,教室的外墙和内墙被石灰涂抹白得像雪一样白之后,我们便流连在教室里而不到操场上去了。我们不仅在水泥地板上玩各种游戏,譬如抓石子、拍香烟盒,而且夏天累了就惬意地席地仰面一躺,在光滑凉爽的水泥地板上呼呼大睡起来,全然不顾水泥的坚硬硌人。与现今幢幢楼宇拔地而起的现代化校园相比,彼时的村小校园显然寒碜得不值一提,但较之大多数孩子家里住的青瓦泥墙的土坯房,已算是非常的“高大上”了。孩子们家里的泥瓦房,是怎样的一种观感?土坯墙歪歪斜斜,被风雨剥蚀的泥土一块块、一片片直掉,更甚的低矮者,似乎显出了快要倾圮的可怕迹象;地面坑坑洼洼,有的甚至因屋基排水不畅而潮湿渗水,大夏天可见棵棵青草在草铺下拔节生长,使人分不清到底是身居屋内还是屋外;房顶被煮饭烤火的柴草烟火给经年熏燎得黑黢黢,好似包公生气的黑脸。这样的房屋定然是没有窗户的,我的关于窗户的概念也是在村小的教室里建立起来的。每间教室靠近操场的一面都有两栋窗户,阳光灿烂的阳春三月,窗外和煦的春晖透过窗玻璃射入教室的明媚辉煌情景,至今历历在目,我想,一个个懵懵懂懂、浑浑噩噩的山村野小子,大概就是从那时开始了对窗外更远世界的眺望与遐想。

(四)
村小离家的距离,虽然没有精确测量过,但大多比较远。虽然村小的选址大抵在全村的中央,但单程一趟,少说也要走半个多小时。有好几位离村小较远的同学,他们每天都得天不亮起床,吃早饭,然后紧赶慢赶一个多小时的时间才能到达。我们家离村小的距离,是中位数,上学的时间,大概在半小时左右。自然不能体会到,他们大冬天天未明就从床上爬起来的犹豫彷徨与果敢决绝,但他们一路翻山越岭、爬坡上坎的艰辛,我却是感同身受的。从我家出发,先要翻过两座山,然后越过一个荆榛林莽的大荒坪,最后再长驱直下几道长陡坡,才能气喘吁吁地赶到学校。从家里出发,都有一根手腕粗细的劈柴(这根劈柴,是中午在甑子锅上蒸饭盒的燃料)相伴。年龄小的低年级孩子,那劈柴差不多与其身躯同高,晴天拄着走,还勉强跟得上大队人马,雨天就得拖拉一会儿,然后找中高年级的大哥哥大姐姐帮忙了,否则他们就会掉队,就像部队行军途中被落下的红小鬼伤病号一样。我那时,跟几个姑姑同行,虽然他们很愿意帮我拧劈柴,但我一般都自己的事情自己做,很倔强地自己坚持将重约三两斤(学校有规定,少于一定斤两的劈柴不算数,据说蒸不熟一铝盒饭)的劈柴拿到学校。即使大雨滂沱的夏季,头戴随时都可能被大风刮跑的破烂斗笠,因而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时时牵拉住下巴下的斗笠绳线,也不例外。不过,彼种情形,委实有些狼狈与沮丧,只得走走停停,一只手拧着劈柴在暴雨中举步维艰,每次前行一段时间都必须停下来歇息片刻,全然顾不了斗笠外面的雨帘扯天扯地,斗笠顶上的雨水如箭镞般四射,脚下的鞋子在泥泞的拽拉下完全无法与脚掌贴合,随时都会出现一只或两只鞋子落在脚后几步远的污泥浊水里,而脚底却滑溜出去一两米远的尴尬局面。
只有一次,被邀请到距离最远的一个同学家里去做客,第二天早晨让好几个同行的伙伴给我扛劈柴了。
他们上学的路途,攀登的石阶、翻越的山岭、横越荒草坪,都比我上学的沿途多得多。虽然,头天夜里,睡觉之前,就被同学及其父母反复告知第二天早晨须早起,天不亮就得登途前行,但临到了第二天早晨出发的当儿,还是被黑黢黢的夜色笼罩下的四围山岭的阒寂与荒寒给震慑住了,头天晚上早就做好的心理准备,也瞬间被耳边呼啸凛冽的寒风给吹刮得粉碎。大约走到全程的一半,天边才缓缓露出鱼肚白,此时渐渐放松下来的身心(根据时间与路程的变化,大家估摸着不会迟到),才开始慢慢感受到脚下如雪如冰的寒霜,在一行十余个十多岁孩童的稚嫩双脚的踩踏下,所发出的那种窸窸窣窣、杂沓纷乱的声响的动人心魄,那大概是一支种军纪整肃的队伍,在星夜兼程地急行军的节奏与律动。待大伙儿提前半个多小时赶到学校的时候,一轮鲜红的太阳正好越过三溜房舍中向东的那溜房子的屋脊,把半个天空渲染得姹紫嫣红。直到这时,大家站在操场上才发现天地是一个粉妆玉砌的白琉璃的世界,校舍后面的树林,白茫茫的霜花早已给棵棵柏树、桤木树、橡树披上了洁白烂漫的婚纱。这样,在缕缕柔和、如梦似幻的橘红色晨光的照拂下,先后到达的孩童们呵着袅袅白气在操场上的喧闹奔跑追逐,竟好似也有了一种参加盛大的婚礼仪式的激动与忘情。
那时谁都难以设想,现今的孩子们可以乘车上下学,就像现在的孩子们难以想象,那时的我们天天靠两条腿在校园和家园之间奔波往返。

(五)
现在的孩子们,玩具多得赛牛毛,盛装他们玩具的牛皮纸包装箱子,往往堆垒得个个冒尖;而且玩的内容也可谓是五花八门,真实世界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无所不有,虚拟世界里,唱的、跳的、画的,单机版的、联网的......应有尽有。那时的山村小孩,玩具委实少得可怜。在我的印象中,真正玩过的属于“玩具”这一概念的物品只有两样,一只塑料手枪,一辆袖珍玩具小汽车。而且,说来惭愧,他们都是我在大爸家里爱不释手,顺手牵羊装入衣袋,偷偷带回家的。只能在暗地里无人的时候偷偷摸摸地玩,从来都没有玩得尽兴过。
但,那时的孩子却能够“自己动手丰衣足食”,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自造玩的器具,自辟玩的天地。论起玩的快感,他们一点也不输目下的孩子。
我的动手能力算不上强,而且年龄又小,但在班上一些大个子孩子的耳濡目染与撺掇下,竟也慢慢能用篾条编“铁环”(有时,也用在中空的塑料水管里穿一截铁线的方法制作),用玉米秸秆扎“手枪”,用黄荆枝丫和从废旧轮胎上割下来的橡胶绺绺打磨弹弓;至于制作风车迎风而跑、用香烟盒折叠成等腰直角三角形在地上拍着玩儿,由于显得太过小儿科,而不值得一提了。
我做得最好的一个玩具,是用一棵桤木树的分枝砍削而成的一个陀螺。
制作这个陀螺着实费了我好大一番功夫。那天下午放学后,我早早地回到家里。先从墙壁上取下一把大镰刀,然后对着桤木树上一节似乎永远也不可能砍断的枝丫狠命地砍剁。一开始还挥刀如风,片片木屑飞舞着堕地,但慢慢就手酸无力,镰刀剁砍下去就像是在给枝丫挠痒痒。渐渐地,随着镰刀落下去的频率减慢,额头上沁出的豆大汗珠变得越来越多,越来越密,后来竟然真的一抹一大把,和挥汗如雨差不离。当时,真的就像学生腔的作文所写的那样,心里有两个声音:一个说算了吧,你连这节枝丫都砍不断,还想自制木牛(后来我才知道“木牛”的学名是“陀螺”),简直不自量力,痴心妄想;一个说,不能放弃,坚持下去,你能行的,难道你真不想打木牛了吗?后来,最终是将桤木树的那节枝丫给成功地砍落了下来,为后面的“木牛”的砍削奠定了最根本的基础。也不知道是来自何方的神力?
砍断桤木树枝丫之后,后面的工作一点也不比前面的简单,只不过耗费的力气要小得多。我得凭着自己愚蒙的感受力,将比我手腕粗得多枝杈砍削成能均匀受力的圆锥体,在一根用布条制成的鞭子的鞭击下。我那时,既不知道“圆锥体”为何物,也不知道“离心力”是什么概念,但是硬是凭着一股“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干劲,成功地制作出了一个木牛。这个木牛后来在全校众多木牛中独领风骚,不仅转速快、转速稳,而且易于发动,旋转时间长。较之那些,半天发动不起,发动起来也旋转缓慢,虽鞭笞不止,但总也不能长久稳稳旋转的角色,简直就是独步天下“翘楚”。后来,不知哪来的灵感发动,我还把外爷家里弃用的手电筒给拆了,将其前端(俗称“电筒脑壳”)给旋转下来,安装在木牛脑袋上。这简直如同给木牛装上了“矢量发动机”,先前本就能较长时间平稳旋转的木牛,这下就一发不可收拾了,在一击鞭子鞭击之后,旋转时间成倍增长。
当然,我永远记得其最是惊艳的一次亮相。那是高年级(大概是五年级)的一位男同学本来心怀恶意的一击鞭笞,但想不到,木牛在他鞭影如风地驱赶下,竟像长了翅膀一样,从操场上飞了起来,“嗖”的一声飞到了我们教室外的滴水檐下,那儿青石板铺成,虽表面平整,但细看之下,细密的坑洼凸起密如千层底布鞋上针脚,但不可思议的是,高速旋转的木牛英姿飒爽地倏然腾空接着飘然潇洒的落地之后,竟然神态安闲地兀自继续平稳转动,直转得我们的“校长”(那时,一个村小,五六个、七八个老师,都有中心校任命的一位老师做负责人,大体相当于今天的校长)在众声喧哗中,好奇地走出他的办公室,将两只眼睛斗鸡一般在其上面凝视良久,才意犹未尽地缓缓停了下来。彼时,大家都吓傻了,都以为那个一惯凶神恶煞,动辄罚人的尖嘴猴腮的“家伙”,定要把我们好一顿处罚,大家心里都做好了黄荆条打屁股的准备,但想不到他竟然网开一面,对我的这个创造发明赞叹不已,直说小小年纪竟然制作出如此有魔力的木牛,真的是“后生可畏”。我们当时都不知道何谓“后生可畏”,被恐惧扭歪的脸上,一片呆傻的表情。我是后来做了老师之后,才知道“后生可畏”的真正含义。
这是安全的玩法,不安全的玩法还有吊拖拉机,下河塘沟堰洗澡,滚着自制铁环顺着马路追赶运货大汽车,忘路之远近......因为不安全,就不再叙述。

(六)
村小教过我的老师有四个,印象比较深的有两位。
印象最深的是我的启蒙老师。他姓唐,年龄跟我父亲差不多。他的文化水平现在想来委实不算高,大概初中肄业。但他给我的汉语拼音学习打下了坚实的基础,我后来不用五笔字型输入,也能较快地在键盘上打字,就是他的功劳。说实在,当后来得知,我的一些同学竟然不能熟练拼出百分之八九十的汉字的拼音,我是相当惊讶的,当他们给我解释了他们在村小读书时,民办老师不会读拼音,他们因此也就欠下了这样一笔学习的账的时候,我仍然觉得有些不可思议。我的唐老师,在那时,也是一位没有学历,文化水平不高的村小民办老师,但他非常标准地教会了我汉语拼方案表里所有的拼音。
另一位老师也姓唐,也是民办老师。写一手好的钢笔字、粉笔字。印象中,他还能拿着排笔写欢迎上级领导的美术字标语。有一次,村小“校长”不在,他说赶鸭子上架,我来写一回滥竽充数吧。但想不到,他写在红纸上的那个美术字,一点也不比“校长”的差。平日里,一般都是对自己的钢笔字、粉笔字、毛笔字、美术字十二分自信的“校长”亲自书写校园里所有的字迹,诸如写在白石灰墙壁上向村民宣传教育的重要意义(如“十年树木百年树人”“百年大计教育为本”)的口号和写在大红纸上的欢迎上级领导的标语、黑板上的通知等等,但那次,他事先写好的标语挂起来之后,被风给刮烂了一个字。缺的那个字就只得临时添补。而他恰巧有事到镇上去了,原来一直深藏不露的我的这位唐老师,就意外地来了一次惊艳的亮相。我后来对书法的喜爱,应该说就有那时候他对我的潜移默化的影响。他人个子不高,斯斯文文的感觉,脸上少了一般农民的被汗水侵袭的纵横沟壑,多了一些知识分子的儒雅气质。他较好地填补了少时我对老师形象想象的空白。我们村小里,公办正式老师只有一个,是个女老师,可惜吃不惯村里的苦,待了不到一学期就走了,在她身上,我建立不起老师的正确形象。
他的文化水平,大概比我的启蒙唐老师的文化水平要高一些,据村里人说是高中毕业,算是当时“高学历”的民办老师了。这也可从我前面提到的那位启蒙唐老师多年来只教小学低段,他却可以从三年级接手一直把我们教到六年级上学期为止(六年级下学期,我们就合并到镇上的中心小学了)这一点上得到证明。但他的教学经验委实算不上丰富,教我们是第一次教六年级,有些数学题目,我们会做,他却拿不准或不会做。在我们正确解法的启发下,他常常连连点着头说,“哦!......哦!......就是!......就是!”那种独立解决出难题——夸张一点说,就像从地底下掘出了宝藏——而获得的由衷的快感,夸张一点说,就像老烟枪吞云吐雾时的快活与神气!
总的来看,那时的村小民办老师,他们的文化水平都算不上高,用现在观点来看,属于不合格学历。但众多从村小走出的“70后”“80后”们,后来进入中学,品学兼优,学有所成,考上中师中专乃至大学的佼佼者不在少数。

(七)
在当下的教育实践中,之所以出现“你真好”“你真棒”“你是最棒的”这样过多过滥的“过度表扬”,让“赏识教育”无条件打折扣,最终完全丧失了教育的作用与意义,对学生“过度保护”,正常开展的户外实践活动完全取缔(这几年全国各地大有改观),甚或体育课上的一些训练项目也屡屡取消,以至于出现农村留守儿童,放假在家蜗居不出,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四体不勤、五谷不分,“麦子当做韭菜”等诸多怪现象,也许,一个重要的原因,就是苦乐观念的倒置。也许,非常有必要引导今天的“00后”们树立正确的“苦乐观”。父母们外出务工,觉得对孩子多有亏欠,便用无度地满足孩子的吃穿用度等物质要求的方式予以弥补,殊不知,这样的结果事与愿违,让孩子们好逸恶劳,生活中大手大脚、不知节俭(个别孩子甚至挥霍无度),学习上怕苦怕累,不能坚持,一遇到挫折就打退堂鼓。老师们在前几轮课程改革中,经历了教学观念的转变,虽然大多在努力抛却旧的“填鸭式”“满堂灌”的应试教育模式,但却矫枉过正,过犹不及,将教学的砝码完全压在了“寓教于乐”的一端,使得教学在一味追求“快乐”“兴趣”的极端浅层氛围里滑行。事实上,学生学习过程中的苦乐感受不是一成不变的,而是“苦苦乐乐”“苦乐交替”,动态变化着的,有时“先苦后乐”,有时“先乐后苦”,有时“且苦且乐”,而那种对学生句句表扬不离口的所谓“赏识教育”,看似在“寓教于乐”,激发学生的学习兴趣,实则是在片面追求“直线式”的“快乐教育”的错误泥淖中拔腿前行,所得结果必然是表面的掩人耳目,华而不实。当然,这并不是说要否定在新一轮课程改革中所倡导的“寓教于乐”理念而回到应试教育的老路上去,而且事实上,今天的“00后”们,成长环境已然发生了翻天地覆的变化,他们已不可能在衣食住行玩等方面像当初的“70后”“80后”们那样,真刀真枪地感受生活的“风吹雨打”。而是说,要合理把握二者的关系,既不能“过度保护”“赏识过头”,像在温室中养花一样,不让其经受挫折失败的风霜雨雪;也不能“急功近利”“内卷过头”,明里减负,暗里加码,让他们时时在焦虑紧张的愁云惨雾中载沉载浮。
我的那两位唐老师,不仅文化水平不够高,而且教育学、心理学大略也没有多少专门的储备,但他们在实施责罚时,往往“两手都硬”,同时出击,分寸却拿捏得恰到好处——轻重有度、时机合宜,既没有一味地否定打击,也没有一味地“唱赞歌”。就连被我们大伙儿深恶痛绝的那个尖嘴猴腮的“校长”(他每学期都要把不能及时交清学费的孩子往家撵几次。后来,我们才知道,我们学费交不起来,中心校的领导就要扣掉他们极其微薄的工资的一部分。而且他那样做,多半也不过是吓唬吓唬人罢了),也在我的那个木牛的那次万众瞩目的精彩表演中,不失时机地留下了“后生可畏”这样一句,当时让人半懂不懂的文绉绉的表扬话语。
村小读书的日子无疑是清苦的。但,“70后”“80后”们在村小读书吃过的苦锻炼了他们的筋骨,磨炼了他们的意志,后来再艰苦的学习条件与环境都不曾击垮他们,他们的体魄与心理素质在那时得到的锻打与淬炼,就像雄鹰在翱翔天宇、搏击风雨之前,所经受的一次又一次跌落与摔打一样。从某种程度上说,较之于今天被丰富物质生活条件包裹的“00后”孩子们来说:
他们是形体解放,而不是束手束脚的;
他们是充满野性,而不是压抑沉闷的;
他们是亲近自然,而不是闭塞蜗居的;
他们是有苦有乐,而不是好乐恶苦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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