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吴嘉谟《孔圣家语图》

吴嘉谟(1570—1620),字绩可,号毅铭,晚号侗如,汉阳(今属湖北武汉)人。万历三十五年丁未(1607)进士,后为新建令、户部员外郎中、扬州知府。《孔圣家语图》成书于万历十七年(1589),原题“武林后学”,为吴嘉谟寄居杭州时所编辑。《孔圣家语图》十一卷,首卷为孔子事迹图录,自圣人诞生到去世共有图画四十幅,每幅皆有序事及按语,后十卷为《孔子家语》。《孔圣家语图》是历史上第一部将《孔子家语》与《圣迹图》合刻在一起的普及性读物,对明、清时期《孔子家语》《圣迹图》的普及与传播都有不小的影响,而促成两者珠联璧合的幕后英雄则是名不见经传的《孔圣全书》。本文主要从分析《孔圣家语图》首卷孔子事迹图录入手,着重解析《孔圣家语图》与《孔子家语》《圣迹图》《孔圣全书》三者的关系。

一、《孔子家语》与《孔圣家语图》

《孔子家语》是关于孔子及其门人弟子的言行录,有关材料记录形成很早,约在西汉时由孔安国(生卒年不详)搜辑成书,《汉书·艺文志》著录为二十七卷。但这部《孔子家语》很快就失传了,东汉大儒郑玄(127—200)可能都没看到。今天通行的十卷四十四篇本《孔子家语》,是三国时期王肃(195—256)从孔子二十二代孙孔猛那里得到的。南宋理学家王柏(1197—1274)著《家语考》,开始怀疑王肃伪撰《家语》。元代延祐(1314—1320)、泰定(1324—1327)年间,王广谋(生卒年不详)简易标注句解本《家语》广为流传,王肃原注本几近消失。

明弘治(1488—1505)、正德(1506—1521)年间,何孟春(1474—1536)遍求王肃注本而不得,只好以王广谋简易标注句解本为底本,搜辑《家语》佚文加以补缀,成何孟春注本。明隆庆(1567—1572)中,陆治(1496—1576)校刊本《孔子家语》十卷问世,据说,底本是王鏊(1450—1524)在书市上偶然得到的宋刊王肃注本。万历十七年(1598),吴嘉谟辑校本《孔圣家语图》,《孔子家语》的底本也是王鏊所得宋本。吴嘉谟认为:

《家语》,孔安国得之鲁恭王壁藏文也。篇凡四十有四。刘更生氏校雠,去其二之一。后王肃复得之孔猛家,目与安国合,则四十四篇,其全文也。

他坚信“《家语》固当与诸圣经并传”。《孔圣家语图》后十卷《孔子家语》,篇章次序依何孟春本,注文有时加“王肃曰”“王曰”“按”等标志,有时没有。王肃注、王广谋句解、吴嘉谟新注掺杂在一起,体例比较混乱,有杜撰之讥。如钱伯城先生所言:

本书标举“辑校”,尚非虚语。如《家语》部分《正论解》“齐国书伐鲁”,今本王肃注本“国书”误作“国师”,“樊迟为右师”下漏“不逾沟”三字,本书皆为补正。但也有疏漏处,如同条“樊迟以告孔子”,本书却漏“告”字,全句遂不可通,这说明校刻仍未精。但作为《孔子家语》的校注本,本书则是继王肃本和明何孟春本后的一个新的本子。

《孔圣家语图》对《孔子家语》的最大贡献是以插图的形式将《圣迹图》附在了《孔子家语》前面,促进了《孔子家语》的普及与传播。吴嘉谟的《孔圣家语图》之前,只有王广谋的《新刊标题孔子家语句解》(元泰定二年刊本)在卷首附有一张“鲁司寇像”,其他刻本都没有插图。吴嘉谟的《孔圣家语图》问世后流传甚广,出现了一大批插图本《孔子家语》,俨然成了一个新的《圣迹图》流派。郑振铎《正统九年圣迹图跋》指出:

明万历间所刻的几部《孔子家语》,卷前都附有绘写孔子一生事迹的插图,其内容与《圣迹图》不殊,不过,却是由当时的画师、刻工们别行创作,并不翻刻旧本。

其实“别行创作”不多,大多翻刻自吴嘉谟的《孔圣家语图》。这批带图的《孔子家语》主要有如下几种。

1.明邹德溥补注、刘元卿校正《新锲台阁清讹补注孔子家语》五卷首一卷,万历建阳乔山堂刘龙田刊本。目录后有“先圣像”“亲祷尼山”“麟吐玉书”“圣人降生”“戏陈俎豆”“昭公赐鲤”“为委粮吏”“礼诱仲由”“学琴师襄”“问礼老子”“诛少正卯”“厄于陈蔡”“删述六经”“感麟绝笔”等圣迹图十四幅,七页,皆有题,无序无赞。其中,十三幅皆选自《孔圣家语图》,构图基本相同,更加精练或简略。新增“礼诱仲由”一幅,绘孔子在书案后,颜子侍立,子路竖目拔刀。

2.明杨守勤注《鼎刻杨先生注释孔圣家语》五卷首一卷,万历三十四年(1606)建阳存德堂刊本。卷首亦附有“先圣像”至“感麟绝笔”十四幅插图,画题及内容与邹德溥本相同。此本又有明天启六年(1626)刊本,构图基本相同,笔画、人物减少很多,粗陋简单。“礼诱仲由”画风稍变,仲由手中已无刀。“亲祷尼山”只有圣母一人。“圣人降生”五天仙只剩有三,且孔子胸无字符。“戏陈俎豆”只剩三童子。“昭公赐鲤”只见孔子与公使,不见圣母与孔子。

3.明张鼐注释、李光缙校阅《新锲侗初张先生注释孔子家语隽》五卷首一卷,建阳萧世熙刊本;张鼐注释、李光缙校阅《新锲侗初张先生注释孔子家语隽》五卷首一卷,明末熊秉宏刊本;张鼐注释、李光缙校阅《新锲侗初张先生注释孔子家语隽》五卷首一卷,杭州段景亭读书坊刊本;明周宗建注《新刻注释孔子家语衡》二卷首一卷,建阳乔山堂刘大易刊本;明陈际泰注《新刻注释孔子家语宪》四卷首一卷,谭阳刘舜臣刊本。以上诸本都有圣迹图十四幅,画题及内容基本与邹德溥本相同。

4.明顾锡畴注释、孔贞运评林《鼎锓二翰林校正句解评释孔子家语正印》(下简称《家语正印》)三卷首一卷,天启三年(1623)余完初怡庆堂刊本。书中有“先圣像”至“封鲁团圆”十页圣迹图十九幅,第一至第十四图同邹德溥本(“先圣像”增为孔子师徒五人),第十五图以下版面明显增大,画风亦不同,增补有“说柳盗跖”“敬器示戒”“金人示戒”“封鲁司寇”“封鲁团圆”(正版两面图)五图。所增补的前三图属传说,后两图属戏说,大概受到了《新编孔夫子周游列国大成麒麟记》的影响。

5.明张溥注《新刻张天如太史评释孔圣家语》五卷,明末熊氏刊本。书中有“先圣像”至“封鲁司寇”圣迹图十二幅。“先圣像”为孔子立像,构图仿吴嘉谟的《孔圣家语图》,左右引《祖庭广记》四十九表文。与上述十九图《家语正印》相较,此书少“为委粮吏”“礼诱仲由”“诛少正卯”“厄于陈蔡”“说柳盗跖”“敬器示戒”“封鲁团圆”七图。

6.《全图孔子家语注释》,清勤思堂刻本。卷首亦附图十四幅,图同邹德溥本,人物面部刻画简单。“先圣像”为孔子师徒五人。

《孔圣家语图》还流传到日本。日本宽政元年(1789)江户嵩山房刊刻有《标笺孔子家语》十卷,同时附刊《孔子行状图解》一卷。《标笺孔子家语》十卷为太宰春台(1680—1747)增注、千叶芸阁(1727—1792)标笺。《孔子行状图解》则标明:明吴嘉谟撰,日本著名绘师高田园乘绘画。该书版式为上文下图,图画上栏为序事,按语部分隔两三页集中排列,题目及构图全部仿自《孔圣家语图》。千叶芸阁在“凡例”中说:

虽然从其图之所固有,不敢妄加增损矣。盖汉画与和画,岂论优劣,至其精巧,各有可观者,故高手之于画也,皆有意匠,能穷殊相,览者察之。

唯一明显不同的是,日本宽政本将“麟吐玉书”“诞圣降祥”两图合并为一图,上有两龙,下有五老围绕麒麟,麒麟口衔玉书,唯不见圣母,改动较大。

二、《圣迹图》与《孔圣家语图》

《圣迹图》是利用多景图式表现孔子一生事迹的艺术作品,诞生于明代中叶。现存最早的《圣迹图》为明正统九年(1444)张楷(1399—1460)编刊的《圣迹图》。张楷自序云:

楷缉是图,每事则取《史记》所载,为之序、赞者,以其详而可考也。至于卷首总序,则全录文公所纂者,以其约而有断也。

由此可知,张楷的《圣迹图》主要取材于《史记》,每事有序有赞,总序直接取自朱熹的《论语集注·序说》。邓棨跋文明确说张楷的《圣迹图》共二十九事,其中二十七事取自《史记》,“祷于尼山”一事取自《孔子家语》,“夫子泣麟”一事取自《孔丛子》。

张楷的《圣迹图》迅速传播开来,成为后世各类木刻、绘本《圣迹图》的母本。成化二十一年(1485),何珣增补本《圣迹图》问世,新增“麒麟玉书”“二龙五老”“钧天降圣”“命名荣贶”“观庙欹器”“化行中都”“礼堕三都”“返鲁受迎”“天降黄玉”等九事。九事皆有序无赞,其中四事属神话故事。此后,弘治十年(1497)吉藩刻本、正德元年(1506)孔公才刻本、嘉靖二十七年(1548)沈藩刻本、孔府藏彩绘绢本《圣迹图》等,都是何廷瑞增补本系统。《孔圣家语图》吴氏自序云:

岁丁亥(1587),余师澹所杨公奉册鲁藩,过阙里谒孔林,获所传《圣迹图》,归而授予览之,生平行概具见于绘帙中,昔日群侯卿大夫之所接,弟子之所游,展册辄了了。余感而叹曰:士君子后孔氏而生,即不获坐杏坛中,侧闻大圣人咳末,亦不获迩邾鲁乡,晋接大圣人动止,仅仅口其遗书,目其遗迹,而大圣人垂训范于当年者,一一若面接而躬承,则万世而后幸存圣人之语与其遗迹,而俾后学之士,宛如化雨中人,而大圣人之遗训遗范,亦赖以不泯,则《图》《语》皆道之寄也。统之不可废置。《家语》固当与诸圣经并传,而此《图》所绘,与《语》中所载,大都相表里,必合《图》与《语》,而大圣人之言动始全。

吴嘉谟所见《圣迹图》乃其师杨士经得自曲阜阙里,当亦属何廷瑞增补本系统。这就是吴氏要将《孔子家语》与《圣迹图》合刻的初衷。

吴嘉谟《孔圣家语图》的图像部分来自张楷编、何廷瑞增补的《圣迹图》,同时又有不少变化。首先,采用了四字命题。张楷的《圣迹图》有序有赞,但无题;何廷瑞所补的《圣迹图》有序,无赞亦无题。《孔圣家语图》中的《圣迹图》是最早采用四字标题的,所用标题如“麟吐玉书”“天乐文符”“载官乘田”“学琴师襄”“问礼老聃”“访乐苌弘”“在齐闻韶”“婴沮齐封”“夹谷会盟”“受乐遄行”“次乘卫灵”“东门贻诮”“寄心击磬”“陈庭辩矢”“礼衰去卫”“观台释戮”“楚封见沮”“季康币迎”“删述六经”“梦奠两楹”“汉高崇祀”等,简单明晰,所以迅速传播开来,大多为后世《圣迹图》所沿用。

此前的《圣迹图》,多为石刻或手卷,即使是木刻,也是专用册页式,画面都是横幅的。《孔圣家语图》所用之图是作为《孔子家语》的插图出现的,采用书页式竖开本,开本变小,构图随之有了很大变化。与《圣迹图》原图相比,一般来说构图简略,人物减少、缩小,突出中心。有些则根据需要改变了构图,如“诛乱两观”,《圣迹图》中是横式,画面自右向左展开,右侧表现斩少正卯,左侧表现商不饰伪,中部偏下表现男女分途;《孔圣家语图》中是竖式,画面变成了由上到下,最上方表现斩少正卯,中间表现商不饰伪,最下方表现男女分途。后世竖开本册页式《圣迹图》,如康熙二十年(1681)的《圣迹全图》、光绪二十年(1894)的《圣庙祀典图考》等,都继承和发展了吴嘉谟《孔圣家语图》的样式。

《孔圣家语图》在构图上的另一个变化,是将《圣迹图》中一事两图的,全部浓缩为一图。如“夹谷会盟”,《圣迹图》中用两幅图画表现:一幅描绘夹谷会盟的宏大场面,人物众多;一幅表现会盟胜利后,归田谢过。《孔圣家语图》中则只有一幅图,图中表现会盟的场面。《圣迹图》中“受乐遄行”原有图两幅,一幅表现鲁定公游观女乐文马,一幅表现孔子因膰去鲁。《孔圣家语图》中将两者合一,上部表现鲁公受女乐,下部左侧画文马,下部右侧画孔子准备离开鲁国。“次乘灵公”在《圣迹图》中原来也有两幅图,一幅表现卫灵公与夫人同乘,一幅表现夫子一行整装离开。《孔圣家语图》中将两幅图合在一起,把孔子的牛车直接画在卫灵公的马车后面,作出行状。类似这种改变在后世的《圣迹图》中也得到了沿用(如万历二十年孔庙石刻《圣迹图》),有的是合二为一,有的则是一分为二。

在构图细节上,《孔圣家语图》也有不少变化。比如,《圣迹图》中的“先圣小影”在《孔圣家语图》中变成了“先圣像”(目录中是“先圣遗像”)。《圣迹图》中的“先圣小影”应该来自孔府祖传的画像“小影”。刻本《孔氏祖庭广记》卷首有圣像“小影”,旁题“颜子从行”,卷八记载:“今家庙所藏画像,衣燕居服,颜子从行者,谓之小影,于圣像为最真。”

张楷并不清楚其真实含义,错把孔子与颜回当成了孔子与子思,配上一首“述中庸赞”,置于《圣迹图》之首。这一错误在《圣迹图》传到曲阜后很容易被发现,吴嘉谟所见藏于孔府的《圣迹图》可能已经予以改正。吴嘉谟的《孔圣家语图》卷首的“先圣像”变成了“孔子行教像”,序事部分则引用《祖庭广记》孔子四十九表,以代替“述中庸赞”。康熙二十年刊本《圣迹全图》予以沿用。

《孔圣家语图》系列与传统的《圣迹图》还有一个明显的不同,那就是“祷祠尼山”由原来的圣母颜氏一人变成了叔梁纥和颜征在两人。《圣迹图》圣母“祷祠尼山”序事云:

按《家语》云,孔子母征在祷于尼山而生孔子,首上圩顶象尼山,因名丘字仲尼。史记虽不载其事,然实诞圣之本,故录于首云。

明确说根据《孔子家语》载可知,只有孔子母一人祷于尼山。《孔圣家语图》按语说:

新安陈氏云,孔子父祷于尼丘山而生孔子。故以为名若字。是独言父也。《家语》曰,孔子母征在祷于尼山而生孔子,是独言母也。然妇人无专制,无游境外之理,则谓父母俱祷者为是。

吴嘉谟认为理当夫妇两人同祷,所以增加了孔父叔梁纥。后世的《圣迹图》有的采用《孔圣家语图》父母并祷,如康熙二十年刊《圣迹全图》;有的依然坚持张楷《圣迹图》之说,只表现圣母一人,如光绪二十年刊《圣庙祠典图考》;等等。

《孔圣家语图》对《圣迹图》构图改变最大的当数“观庙欹器”。“观庙欹器”原有长长的序事:

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有欹器焉。问于守庙者曰:“此谓何器?”对曰:“此盖为宥坐之器。”孔子曰:“吾闻宥坐之器,虚则欹,中则正,满则覆。明君以为至诫,故常置之于坐侧。”顾谓弟子曰:“试注水焉。”乃注之。水中则正,满则覆。夫子喟然叹曰:“呜呼!夫物恶有满而不覆哉?”子路进曰:“敢问持满有道乎?”子曰:“聪明睿智守之以愚,功被天下守之以让,勇力振世守之以怯,富有四海守之以谦。此所谓损之又损之之道也。”

一事两图,第一幅图画面中有八人,孔子下车后正在访问守庙者,对面一水夫提一桶水,大概要往欹器里注水。第二幅图画面中无人,只有三件欹器,表现欹器的欹、正、覆三种状态。第二幅图中有“赞”:

器虚则欹,是谓不及。道义馁然,来此非僻。养吾浩气,充塞乾坤。卓哉亚圣,大任昆仑。器中则正,不倚不偏。尧舜暨禹,允执相传。心法在兹,万事攸系。始终弗渝,家齐国治。器满则覆,是谓太过。富贵尊荣,重璧负荷。奥居动静,礼乐为闲。小心翼翼,周文且叹。

“观庙欹器”不是张楷原本所有,是何珣所补九事之一,所以“欹器赞”也不是张楷原《圣迹图》中的四言八句式赞,如同“季康币迎”孔子所吟“丘陵之歌”,皆为何珣所增补。

何珣所补这幅“观庙欹器”构图非常失败,单看第一幅图,完全不知所云。序事明明说“孔子观于鲁桓公之庙”,但画面中有车马童仆,俨然是在周游途中。第二幅图只有三架欹器并列,画面非常不美观,艺术性几乎完全丧失。可能因此之故,此图流行不广。国内现存何珣增补本《圣迹图》的拓本、刻本、彩绘本,都没有此两图,只有日本传本尚保留有此两图。日本宽永年间(1624—1643)翻刻的明弘治吉藩刊本《孔子圣迹图》(现藏于早稻田大学),日本元禄四年(1691)的《新刊圣迹图》,都保留有此图。吴嘉谟所见阙里《圣迹图》应该还保留有此图。《孔圣家语图》对此图进行了改编,题“观周欹器”,在按语中考辨说:

《家语》《淮南子》云观于鲁庙欹器。愚谓《韩诗外传》、刘向《说苑》皆云观于周庙者为是。不然,何杜预谓周庙欹器至汉京东犹在御座,及汉末衰乱,器使不复存。又《孔庭纂》要以此事载于孔子四十六岁。愚谓孔子鲁人也,岂有四十六岁方入鲁庙,尚不知宥坐为何器而后问欤。其非鲁也明矣。

其辨明孔子观欹器一定不是在鲁桓公庙中,而是在周庙中。但是,“观周欹器”构图无车马,景物全在庙内,三欹器四人,作孔子问守庙人状。这里有一处艺术化的虚构,三个不同状态的欹器同悬一架,明显较原图画三架欹器更简明扼要。此后,康熙二十年《圣迹全图》、光绪二十年《圣庙祀典图考》直接沿用,万历二十年(1592)孔庙石刻《圣迹之图》及清初孔府木刻《圣迹图》都参考了《家语图》的构图。今孔府收藏有无名氏所绘《孔子观欹器图》一幅,构图亦与《孔圣家语图》相同。

还有一些构图细节的变化,源自作者对画题的不同理解。《圣迹图》中“二龙五老”图序事云:

鲁襄公二十二年十一月庚子,先圣诞生之夕,有二龙绕室,五老降庭。五老者,五星之精也。

画面左绘两龙,右绘五老,皆在屋脊之上白云之中。《孔圣家语图》中“诞圣降祥”图同样题材,只有两龙在空中盘绕,五老则已经降到了庭院之中。这可能是对“降庭”的理解不同,也可能是横式与竖式画面的要求不同。《圣迹图》中“西狩获麟”序事云:

十四年庚申,鲁西狩获麟,孔子感焉,作《春秋》。按《孔丛子》曰,叔孙氏樵而获麟,众莫之识,弃之五父之衢,冉有告曰:“麋身而肉角,岂天之夭乎?”夫子往观焉,泣曰:“麟也。麟仁兽,出而死,吾道穷矣!”

这里明确出典为《孔丛子·记问》。孔子见到麒麟时,麒麟已亡,因此,画面正中的麒麟为仰面倒地而死状。《孔圣家语图》中依据《孔子家语·辩物》云:

叔孙氏之车士,曰子锄商,采薪于大野,获麟焉。折其前左足,载以归。叔孙以为不祥,弃之于郭外。

孔子见到麒麟时,麒麟还活着,因此,《孔圣家语图》画面正中的麒麟作卧倒状,折其前左足。后世《圣迹图》中麒麟的状态都是在这两者之中选择。

《孔圣家语图》较传统何珣增补本《圣迹图》多了两幅图,一幅是“访乐苌弘”(见于《孔子家语》《孔丛子》),一幅是“观台释戮”(出自《孔丛子》),这应该是吴嘉谟扩充《圣迹图》的贡献。但“访乐苌弘”构图不成功,是一个失败的创意。“访乐苌弘”序事说:

是年,孔子适周问礼,即访乐于苌弘。弘谓刘文公曰:“吾观仲尼有圣人之表,河目而龙颡,黄帝之形貌也。修肱而龟背,长九尺六寸,成汤之形体也。言必称先王,躬履谦让,洽闻强记,博物不穷,其圣人之兴者乎。

可能是前有“学琴师襄”,后有“在齐闻韶”,画题大体相同,《孔圣家语图》的构图异常简单,画面中三人,孔子在前,后有两人对孔子作背后议论状。

《孔圣家语图》与《圣迹图》在画幅的先后顺序即时间顺序上也不一样,如“诛乱两观”“陈庭辩矢”“厄陈绝粮”等图两书明显不同。张楷、何廷瑞的《圣迹图》首创以连环画的形式宣传孔子的一生,但对孔子的一生并没有多少研究,所以主要根据朱熹的《论语集注·序说》排列图画的先后顺序。吴嘉谟的《孔圣家语图》则遵照蔡复赏(生卒年不详)《孔圣全书·详订历年事迹》的时间先后顺序排列各图,而蔡复赏《孔圣全书·详订历年事迹》则依照宋景濂(1310—1381)的《孔子生卒辨》,是按孔子享年七十四岁编排的,两者之间自然有一些差距。

三、《孔圣全书》与《孔圣家语图》

吴嘉谟的《孔圣家语图》序中描绘其成书经过说:

余患目疾弗获赴戊子省试,养静山房者数月。因取王氏藏本,按《孔氏全书》与杨师所授图,考究其概,或不无异同缺略之差。余遂辑为一书,图按圣迹之遗,文仍王本之旧,其先后则以《孔氏全书》为据,编年则尊周而次及于鲁,旁及于列国,考古名公弁论,而以意按之,其毁蚀无考者,则俟博学君子补焉。名曰《孔圣家语图》。

由此可见,吴嘉谟的《孔圣家语图》有一部重要的参考书——《孔氏全书》。

《孔氏全书》又名《孔圣全书》,三十五卷,明蔡复赏撰。该书汇辑各类书籍中有关孔子的文字,分五部分,卷首为帝王崇众盛典,上卷收经书,中卷收子史,下卷汇辑杂说,尾卷为经术经理世务。《四库全书总目》称其荒诞无稽、庞杂芜乱,鬼神怪诞之语、优伶亵诨之词、俚俗荒唐之说无不载入,实为志怪小说之类。此书卷一五、一六辑录有何孟春本《孔子家语》,卷二七、二八有自著《详订历年事迹》,卷三一收录有《孔庭纂要》《圣迹图赞》,卷三二收录有《素王纪事》《祖庭广记》,汇辑了吴嘉谟编辑《孔圣家语图》必须参考的重要材料。此书最早的刊本为万历十二年(1584)金陵书坊叶贵刻本,早于吴嘉谟的《孔圣家语图》五年。

《孔圣全书》中“义例”云:

一、标题何以称孔圣。按《朱子纲目》载,唐懿宗咸通三年,吏部侍郎萧仿上疏曰:“素王之风,仁义为首。”《集览》曰:“素王之风,孔圣之风化也。”故以“孔圣”二字标题。

二、自天子王侯学士大夫,幼如童蒙,远如四夷,微如市贩,愚如妇人女子,莫不欲想见圣人之仪容,故以孔庙旧藏遗像绣于卷首。

《孔圣家语图》中“凡例”云:

一、标题何以称孔圣。《集览》曰:“素王之风,孔圣之风化也。”故以“孔圣”标之。而曰《家语图》者,从安国之旧名而增其图耳。

二、自天子王侯学士大夫,幼如童蒙,远如四夷,微如市贩,愚如妇人女子,莫不欲想见圣人之仪容,故以孔庙所藏“衣燕居服,行教阙里,小像最真”绣于卷首。

由此可知,吴嘉谟之所以命名其书为《孔圣家语图》,也是因为模仿了《孔圣全书》。《孔圣家语图》中“凡例”云:

先圣历年事迹,杂见传记诸书者多牵合附会,莫可据信,惟《家语》《史记》及《孔氏世谱》,载先圣历年事迹颇详,今谨据其说,续以《圣迹图》,汇成四十幅,而以意按之于后,以便考古者稽焉。

据此似乎可以推知,《孔圣家语图》每幅圣迹图的按语当为吴嘉谟所撰,现代学者也多以为“按语部分是吴嘉谟自己的读书心得”。可惜,笔者对比得出的结论是:《孔圣家语图》圣迹图序事和按语两部分全部抄录自《孔圣全书·详订历年事迹》,完全没有吴嘉谟自己的观点。如《孔圣家语图》中“麟吐玉书”序事云:

《家传》云,孔子未生时,有麒麟吐玉书于阙里,其文曰:“水精子,继衰周而为素王。”颜氏异之,以绣绂系麟角,信宿而去。怀妊十有一月而生孔子。

全文抄自《孔圣全书》卷二七。如《孔圣家语图》中“麟吐玉书”按语云:

(按)五老降庭,玉书天乐,事不经见,先儒皆以为异,疑而不载。噫!傅说自星生,山甫自岳降。古昔贤哲之生,皆有瑞应,而况天之笃生孔圣乎?张子曰:“麒麟之生异于犬羊,蛟龙之生异于鱼鳖,圣人之生而有以异于人,何足怪哉!”故并录其事迹云。

全文抄录自《孔圣全书》卷二七,只是省去了最初的“按”字。如《孔圣家语图》中“著作告成”序事云:

孔子自卫返鲁之后三年,因著作既成,乃斋戒向北斗告备。忽有赤虹自天而下,化为黄玉刻文,孔子跪而受之。

全文抄录自《孔圣全书》卷二八,省略了最后一句“一云《春秋》《孝经》成,孔子以此二经告备于天”。《孔圣家语图》中“著作告成”按语云:

(复赏曰)六经告备而虹降,或者以为近诬。噫!仓颉制六书之字而龙蛇为之泣,渊宋艺祖开文学之端而五星为之聚奎。是皆精诚所格,上致日月之应,下召物产之祯也。况孔子德配天地,而道合阴阳,六经之文,又所以明帝王之道,而泄天人之秘,阐鬼神之奥者也。则其北斗呈祥,赤虹化玉,又何疑哉。

全文抄自《孔圣全书》卷二八,略去了开头的“复赏曰”三字。

张楷的《圣迹图》二十九事大多取自《史记》,何廷瑞所补九事有不少取自纬书,事涉玄妙,备受后人讥讽。《孔圣家语图》中“麟吐玉书”“著作告成”两按语是最早也是少有的为之辩护的言论,可惜这是蔡复赏的观点,吴嘉谟只是引用,表示赞同而已。《孔圣家语图》中“诞圣降祥”序事云:

孔子一岁系周灵王二十年,实鲁襄公之二十一年己酉冬十月乙亥,庚辰朔,越二十一日庚子甲申时,孔子生于鲁国昌平乡陬邑,孔子父为陬邑大夫,孔子生于陬邑之官邸也。

全文抄自《孔圣全书》卷二七。《孔圣家语图》中“诞圣降祥”按语云:

(赏)按:颜氏怀妊十一月生孔子,故公羊氏与《史记》诸书俱以怀妊之月误为诞生之月,遂云十一月庚子孔子生。殊不知庚戌十一月内无庚子也。

全文抄自《孔圣全书》卷二七,略去一“赏”字。以上数例《孔圣家语图》序事、按语都照抄自《孔圣全书》,也有一些序事、按语对《孔圣全书》的语句进行了简单剪裁组合。如《孔圣家语图》中“戏陈俎豆”序事云:

周灵王二十三年,鲁襄公二十四年也。圣父叔梁纥卒,孔子在鲁。五六岁时,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与同戏群儿迥异。盖天植其性,不学而能也。由是群儿化效,相与揖让,名闻列国。七岁入晏平仲学。

这一段话概括了孔子的幼年生活,其实是截取《孔圣全书》卷二七中的文字而成的。原文为:

四岁,壬子,周灵王二十三年,鲁襄公二十四年也。圣父叔梁纥卒,孔子在鲁……五岁,癸丑,周灵王二十四年,鲁襄公二十五年也。孔子在鲁……六岁,甲寅,周灵王二十五年,鲁襄公二十六年也,孔子在鲁。五六岁时,为儿嬉戏,常陈俎豆,设礼容,与同戏群儿迥异。盖天植其性,不学而能也。由是群儿化效,相与揖让,名闻列国。七岁,乙卯,周灵王二十六年,鲁襄公二十七年也,孔子在鲁。世传孔子七岁,入晏平仲学(平仲名婴)。

剪裁之迹显而易见。《孔圣家语图》中“戏陈俎豆”按语云:

(赏)按:《左传》襄公二十八年,平仲不欲泄庆封讨子雅、子尾之谋,则知平仲之年实长于孔子,但平仲乃孔子友也。谓入平仲学者,岂为童子时尝入平仲所设之乡学耶?

这一段话也抄自《孔圣全书》卷二七,略去一“赏”字。原文下尚有:

又按:晏婴在齐景公时,治东阿,名显诸侯。今东阿地属兖州府,近圣人之居,若此其甚。则圣人蒙学之时,其入平仲学也,或者其可信欤?

此说明蔡复赏对孔子幼年入平仲学之事也不敢肯定。

吴嘉谟的《孔圣家语图》序中说,其书“图按圣迹之遗,文仍王本之旧,其先后则以《孔氏全书》为据”,是指《孔圣家语图》所列的孔子事迹年月顺序全部依照蔡复赏的考订。在《孔圣全书》卷二七《详订历年事迹》凡例中,蔡复赏明确宣称:

诸书孔子之生年多依迁《史》,此书则据国朝宋景濂《孔子生卒辨》,直以为七十四岁。

《孔圣家语图》中的序事、按语全部抄自《孔圣全书》,其中所列孔子生卒年月等自然也沿袭了宋景濂的说法。但在具体事迹图画排列上,《孔圣家语图》也有疏忽之处。《孔圣家语图》中“西郊泣麟”按语说:

按胡传曰:“鲁史成经,麟出于野。”则《春秋》之作在于获麟之先。及按林尧叟解曰:“孔子先有制作之意,又为获麟所感,乃作《春秋》,非是文成而至麟也。”则《春秋》之作在于获麟之后。愚谓左丘明受经于仲尼,以仲尼之言高远难继,又为之作传,则其修史之年月,必得其实。故以作经在获麟之后者为是。

这段按语是节略蔡复赏《详订历年事迹》按语而成的。原文为:

又按《穀梁传》序曰:“先王之道既弘,麟感化而来应,因事备而终篇,故绝笔于斯年。”胡传曰:“箫韶九成,凤仪于庭,鲁史成经,麟出于野。”据二氏所言,则《春秋》之作在于获麟之先。及按迁《史》及杜预《左传》序云:“直为感麟而作,作起于获麟,则文止于所起。”家氏曰:“夫子抱帝王之道,将以大拯于斯世。今也辙环天下,迄无所遇,自卫返鲁,删诗定书,系易正礼,将载其道以垂之后世,而麟应适至,获而伤焉。夫子知道之终不行,然后修《春秋》以明一王之法。《春秋》天子之事也,《春秋》成而圣人不复有用世之意矣。故《春秋》之修独后于五经。盖感麟而作,以麟而终也。”林尧叟《集解》曰:“孔子先有制作之意,又为获麟所感,乃作《春秋》。非是文成而至麟也。”据四氏所言,则《春秋》之作在于获麟之后。愚谓左丘明受经于仲尼,以仲尼之言高远难继,又为之作传,则其修史之年月,必得其实。故以作经在获麟之后者为是。

这里《孔圣全书》共列举了六家的说法,《穀梁传》序和胡传两家主张“《春秋》之作在于获麟之先”,《史记》、杜预《左传》序、“家氏”、林尧叟《集解》四家主张《春秋》为“感麟而作”。蔡复赏赞同后者,认为“作经在获麟之后者为是”。《孔圣家语图》节略引用了蔡氏按语,说明吴嘉谟赞同蔡氏的意见。但《孔圣家语图》在排图的先后顺序上依照何珣《圣迹图》的顺序,将“西狩获麟”排在了“著作告成”之后,显然是自相矛盾的。

另外,《孔圣家语图》卷一《圣迹图》后所附“历代赞咏”,也是选抄《孔圣全书》卷三一《孔庭纂要》的“历代赞咏”,加入卷首的“历代御制赞文”而成的。

张楷的《圣迹图》有序有赞。《孔圣家语图》有序有按,无赞。只有最后一幅“汉高崇祀”,《孔圣家语图》在按语中引用了张楷之“赞”,却云:

按:《湘王圣迹图赞》曰,穆穆庙庭,圣德斯尊。肃肃衣冠,圣泽斯存。汉祖崇儒,躬拜阙里。太牢之祠,百代伊始。

《孔圣家语图》的这段按语引自《孔圣全书》卷三一,巧的是《湘王圣迹图赞》与张楷的《圣迹图赞》完全相同。查《孔圣全书》卷三一,我们可知,标题为“明朝湘王府圣迹图赞”。“湘王圣迹图赞”与“湘王府圣迹图赞”一字之差,意义不同。也就是说,蔡复赏所见为湘王府所藏《圣迹图》赞,非湘王所作《圣迹图赞》。所录不但有赞,还存有序事三十一条,与张楷、何廷瑞的《圣迹图》序基本相同,略有删减。明朝湘王朱柏(1371—1399),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二子,洪武十一年(1378)受封为湘王,洪武十八年(1385)就藩于荆州。建文元年(1399),自焚而死,时年二十九岁,无子嗣,史载“柏粹美,嗜学”,但无有关《圣迹图》的记载。明藩王中吉藩朱见浚(1456—1527)、沈藩朱胤栘(?—1549)都有刊刻《圣迹图》的记载,且两者所刊皆为何珣增补本《圣迹图》。湘王或湘王府只存在了十四年,距离蔡复赏辑《孔圣全书》(1584)近二百年。推测可知,蔡复赏所言“明朝湘王府圣迹图赞”当属传闻,应该是“明朝藩王府圣迹图赞”。由此可见,蔡复赏与吴嘉谟并不知道《圣迹图》的编刊者是张楷和何珣。

总括全文,明吴嘉谟《孔圣家语图》是历史上第一部将《孔子家语》与《圣迹图》合刻在一起的著作,推动了明末清初《孔子家语》的普及与传播。《孔圣家语图》所附圣迹图四十幅是在张楷、何珣《圣迹图》的基础上发展而来的,开创了竖开本《圣迹图》绘画模式样板。《孔圣家语图》中的序事和按语不是吴嘉谟的发明,而是全部抄自蔡复赏的《孔圣全书》。据说,日本名古屋市蓬左文库藏有万历二十七年(1599)版《孔圣全书》(未见,待查),卷首插图四十幅,有四字标题,无序无赞。估计该书应该来自《孔圣家语图》,如果然如此,则说明《孔圣家语图》又反过来影响了《孔圣全书》。

本文选自《论语学研究》(第二辑)

作者:陈东,曲阜师范大学孔子文化研究院教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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