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懂“袭人”真正出处,方知曹雪芹用心,难怪贾政一眼看穿其深意

如果提起《红楼梦》里的袭人,大家再熟悉不过。

她原本叫珍珠,是贾母身边的丫鬟,后来拨去伺候宝玉,宝玉给她改名叫“袭人”。

而很多人也第一反应:这个名字出自陆游那句“花气袭人知骤暖”。

可读到第二十三回,贾政偶然听见“袭人”二字,当场眉头一皱,开口就问:“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

这里就产生了一个困扰红迷几百年的疑问:陆游那首《村居书喜》写的是田园风光,干干净净,写春日花香扑面而来,是正经宋诗。

如果名字真从这里来,贾政犯得着生气,还说名字“刁钻”吗?

其实这就是《红楼梦》最厉害的地方:曹雪芹写名字,往往是明面上摆一个出处当幌子,底下藏另一个深层典故。

而宝玉也是嘴上拿陆游诗句应付老爹,可贾政这种饱读诗书的人,一眼就品出味道不对。

那么今天咱们就掰开揉碎聊聊,“袭人”二字,表层是陆游,深层真正的出处,是卢照邻《长安古意》里那句: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读懂这句,你才能明白为啥贾政直接判定,宝玉是在浓词艳赋上瞎琢磨。

首先,咱们先把原著这段对话还原一下,特别有意思,就像一场父子之间的文字博弈。

王夫人正跟宝玉说话,提到袭人,旁边贾政听见了,随口一问:“袭人是何人?”

王夫人说:“是个丫头。”

贾政立刻发难:“丫头不管叫个什么罢了,是谁这样刁钻,起这样的名字?”

王夫人一看老爷脸色不对,赶紧打圆场:“是老太太起的。”

贾政冷笑一句,直接戳穿:“老太太如何知道这话,一定是宝玉。”

宝玉见瞒不住,只能站起来回话:“因素日读诗,曾记古人有一句诗云:‘花气袭人知昼暖’。因这个丫头姓花,便随口起了这个名字。”

王夫人连忙劝宝玉,赶紧把名字改掉。结果贾政却说了一句耐人寻味的话:

“究竟也无碍,又何用改。只是可见宝玉不务正,专在这些浓词艳赋上作工夫。”

随后一声断喝:“还不出去!”

很多读者读到这儿都懵了:陆游这首诗写农家春日,哪里算得上“浓词艳赋”?贾政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

咱们先把两首诗拆开对比,一下子就能看懂曹雪芹的双层设计。

陆游《村居书喜》:

红桥梅市晓山横,白塔樊江春水生。 花气袭人知骤暖,鹊声穿树喜新晴。 坊场酒贱贫犹醉,原野泥深老亦耕。 最喜先期官赋足,经年无吏叩柴荆。

这首诗写的是乡村太平日子,春雨过后,花香扑面而来,天气转暖,喜鹊在林间鸣叫,百姓安居乐业。文字清新朴素,没有半点风月内容。

而宝玉拿这句解释,就是拿一首“安全诗”当挡箭牌。

但贾政饱读诗文,脑子里瞬间跳出另外一首,卢照邻的《长安古意》。里面这一句:独有南山桂花发,飞来飞去袭人裾。

《长安古意》是什么诗?

这是初唐长篇七言歌行,里面名句“得成比目何辞死,愿作鸳鸯不羡仙”,很多人都听过。

全诗写长安城里豪门贵族、公子佳人的繁华与风流,写都市男女缠绵缱绻的生活意象。

而在古代正统读书人眼里,这就是典型的艳歌行,属于正经科举读书不该沉溺的“浓词艳赋”。

“飞来飞去袭人裾”,翻译过来就是桂花花瓣随风飞舞,飘来飘去,扑到人的衣襟之上。

“袭”,就是扑上来、贴近、侵扰。花香扑人,飞花拂衣,自带缠绵、贴近、萦绕不去的暧昧感。

所以重点来了,这就是贾政觉得名字“刁钻”的根源。

要知道,在古代礼教的规矩里面,丫鬟取名,讲究朴实、安分。

而贾府普通丫鬟,名字都是什么:鸳鸯、琥珀、紫鹃、雪雁、素云,简简单单,花草鸟兽,平实朴素。

“袭人”,这个“袭”字,本身带有主动扑向人、贴身相侵的含义。

一个伺候少爷的贴身丫鬟,名字带着“扑到人衣襟上”这种缠绵意象。贾政作为封建大家长,一听就觉得不对劲。

这就好比家里孩子给宠物起名字,字面典故看着清雅,但是懂的人,能读出另一层暧昧含义。

家长不好当众挑明那个隐秘典故,一旦点破,等于承认自己读过这类风流诗篇,失了大家长体面。

所以只能憋着,批评这个名字刁钻古怪,批评孩子不务正业。

而贾政心里清楚:贾母一辈子持家,读的都是史书、劝世文章,不会去细读卢照邻这类风流歌行,不可能想出“袭人”这个名字。

所以王夫人说是老太太取的,贾政直接否定:老太太哪里知道这些句子,一定是宝玉搞出来的。

宝玉也很聪明,被老爹当场盘问,立刻搬出陆游田园诗,拿一个光明正大的典故,做表面解释。

其实宝玉也不是撒谎,是选择性解释,只说表层出处,不提更深一层《长安古意》。

曹雪芹在这里玩的就是一语双关,一词两典。

根据很多红学家考证,曹雪芹是故意把两层典故叠在一起。明线是陆游,暗线藏卢照邻。一明一暗,一雅一艳,这才叫“刁钻”。

而刁钻也不是难听的意思,是用字暗藏深意,暗藏风月联想,心思绕,藏得深。

那么问题来了,曹雪芹仅仅是玩文字游戏吗?当然不是。

这个名字,是给袭人这个人物定调子,藏着她一生的命运伏笔。

袭人不像晴雯,锋芒毕露,针尖对麦芒。袭人是外柔内韧,不动声色,一点点渗透,慢慢影响宝玉。

她伺候宝玉,体贴周到,润物无声,就像花香,悄悄扑到人的衣襟,不知不觉侵入。

当然,“袭”这个字,本义还有侵袭、偷袭。看着温柔和顺,内里有不动声色的进取之心。

她劝宝玉好好读书,不要在女儿堆里胡闹;她向王夫人进言,提醒管束宝玉,悄悄巩固自己在宝玉身边的位置。她没有大喊大叫争地位,是悄悄“袭”取,慢慢争取。

花香袭人,看似浓烈,终究会消散。最后宝玉出家,袭人也没能留在宝玉身边,被迫改嫁蒋玉菡。

可见,名字里,早就写好了结局。

这里还有一处细节,第二十八回,蒋玉菡行酒令,拿起一朵桂花,脱口念出:“花气袭人知昼暖”。

蒋玉菡,就是日后娶袭人的男人。曹雪芹特意安排这一幕,就是前后呼应。蒋玉菡一句诗,直接把袭人的归宿点出来。

由此,很多人会混淆:那到底哪个才是真正出处?

严谨来说:字面明出处是陆游;曹雪芹构思这个名字,暗线典故取自卢照邻《长安古意》。两层都是作者刻意设计的。

也就是说,只看陆游,只能读懂一半。只有把《长安古意》一并放进来,才能读懂贾政当场生气的逻辑。

其实很多读者觉得贾政就是古板老顽固,只会打骂宝玉。但他年轻时候,同样爱好诗文,读过不少辞赋,他看得懂《长安古意》,也明白“袭人裾”的缠绵意象。

可是,别忘了他的身份是世家老爷,要维护礼教,要求儿子一心读圣贤书,准备科举,不能沉迷这类描写男女风情的辞赋。

在他的标准里,读书人可以读经史,但是不能天天把玩这类艳词,还给贴身丫鬟拿来取名。

尤其贾政那句“究竟也无碍,又何用改”,特别耐人寻味。他不是觉得名字大逆不道,只是看出宝玉的心思:小小年纪,不去钻研四书五经,反倒沉醉这些缠绵诗句,心思放在风月文字上。这才是“不务正业”。

其实这也是曹雪芹写作高明之处:不同人物,看到同一个名字,读出完全不同的信息。

可见,如果读懂这个名字背后双层典故,再回头看袭人这个人物,很多事情一下子就通透了。

而《红楼梦》厉害就厉害在这种细节。一句话,一个名字,一场简短父子对话,藏了两套诗文典故,藏人物性格,藏人物结局,还写出封建礼教下父子之间微妙的心理博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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